日子在“净心草”苦涩的温热和静室永恒的阴冷中,缓慢而粘稠地流淌。每天两顿,那个沉默的灰衣妇人会准时送来浑浊的药糊和一小竹筒清水,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木栓闩落的声音,成了这死寂中唯一的、规律而冷酷的计时器。
陈砚的身体在药力和自身艰苦修持的双重作用下,缓慢地、极其勉强地恢复着。伤腿虽然依旧无法承重,但那股刺骨的、深入骨髓的阴寒痛楚减轻了不少,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钝痛和酸麻。丹田处那一点生机火苗,在反复的“野火淬炼”下,虽然增长依旧缓慢得令人绝望,却变得凝实了许多,像一粒被反复捶打、去除了杂质的铁砂,散发着微弱却坚韧的热力。
脑海中的光核“意蕴”也清晰了一些,与“芽”的联系虽然依旧隔着那层无形的薄膜,但已经能进行断断续续、却相对清晰的交流。代价是每次引导药力后,那种灵魂被“杂质”污染的轻微不适感和精神上的极度疲惫。
更让他警惕的是,他发现这“净心草”的药力,似乎带着一种潜移默化的“安抚”或“压制”特性。不仅仅是针对他自身的灵性(那层薄膜),更像是在无形中,试图“软化”他意志中那股不屈的、挣扎求存的锐气。每次服药后,除了燥热,还会有一段时间的、奇异的“平静”感,仿佛对现状的焦虑、对同伴的担忧、对前路的急切,都被蒙上了一层薄纱,变得有些模糊和遥远。
他立刻意识到这是张万霖的另一种手段——不仅是物理上的囚禁和力量上的压制,更是精神上的“规训”。用药物和这忏悔之地的氛围,潜移默化地消磨他的反抗意志,让他逐渐“认同”忏悔派那套逆来顺受、赎罪等死的理念。
绝不能屈服。
每次那“平静”感袭来,陈砚都会用尽全力去回想——回想云安社区崩塌时人们脸上的绝望与希望交织,回想周婶在黑暗中颤抖却不肯松手的样子,回想小斌苍白脸上痛苦的黑纹,回想那三声直接敲在灵魂上、带来悸动与方向的钟鸣。他用这些鲜活的、充满力量(哪怕是痛苦的力量)的记忆,去冲击、去撕破药物带来的麻木薄纱。
这像是一场无声的、发生在精神最深处的拉锯战,比引导药力恢复身体更加耗费心神。有好几次,他都差点沉溺在那虚假的“平静”中,想要放弃思考,放弃挣扎,就这么静静地躺着,等待不知是救赎还是终结的命运。
但他都挺过来了。每一次挣脱,他感觉自己那点“心种”生机的内核,似乎就更加坚硬了一分。
通过“芽”那断断续续的感知,他大致了解了周婶和小斌的情况。周婶被安置在忏悔者聚集的大厅边缘,同样受到监视,但行动相对自由一些,可以帮忙做些简单的缝补、清洗工作,换来基本的食物和水。她始终紧挨着小斌,警惕着周围的一切。小斌的状况很不好,“净心草”的药力似乎真的只是强行激发“黑暗种子”的活性,同时透支孩子的生命力来维持一个表面的“稳定”。孩子的昏迷时深时浅,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呻吟,脸上的黑纹颜色更深,范围也在缓慢扩大。周婶日夜忧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憔悴苍老,但眼神里那股保护孩子的执拗光芒,却始终没有熄灭。
这天下午(根据送药妇人的次数和石缝透光的微弱变化推测),陈砚刚刚结束一轮对抗药力“平静”效应的精神拉锯,正疲惫地靠在墙上喘息,静室的门,罕见地在非送餐时间被打开了。
张万霖独自一人,拄着那根暗晶木杖,走了进来。他挥手让守在门口的灰衣人退开,反手掩上了木门(并未闩上),然后走到静室中央,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陈砚。
陈砚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几天不见,张万霖似乎也清瘦了些,眼窝深陷,但那眼神中的威严和那种混合了悲悯与偏执的复杂神采,却丝毫未减。
“看来,‘净心草’对你并非全无益处。”张万霖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气色比来时好了些。内心的躁动,想必也平息了不少吧?”
陈砚扯了扯嘴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问道:“张首领亲自前来,不会只是为了查看我的‘气色’吧?我的同伴,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张万霖在陈砚对面的地上盘膝坐下,将木杖横放膝前,这个姿态少了几分居高临下,多了些交谈的意味。
“那孩童体内‘混沌之种’已与生机深度纠缠,‘净心草’之力,可暂时激发种子活性,显现其真容,亦可借由种子反哺,勉强维系其一线生机不坠。然此乃饮鸩止渴,非是长久之计。”他缓缓说道,语气客观得近乎冷酷,“若无根本净化之法,或彻底割舍被侵染之生机,其最终归宿,唯有被种子彻底同化,或生机耗尽而亡。”
陈砚的心沉了下去。张万霖没有说谎,这和他通过“芽”感知到的情况基本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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