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不是那种纯粹的、安宁的黑,而是掺杂着水汽、寒意和某种无形压力的、有重量的黑暗。一离开金色菌毯的范围,这黑暗便如同活物般围拢上来,粘稠地附着在裸露的皮肤上,钻进单薄的衣物缝隙里。
脚下不再是温暖柔软的菌毯,而是冰冷湿滑、棱角分明的卵石。陈砚手中的石拐每一次杵下去,都带着试探和不稳,卵石滚动发出哗啦的轻响,立刻被不远处地下河永不停歇的咆哮吞没。他走得慢,每一步都需先稳住那条依旧刺痛的伤腿,再将身体重量小心地移过去,感觉不像在走路,倒像是在刀锋上一点点挪。
周婶跟在他身后,呼吸粗重而紊乱。她几乎将小斌整个裹在自己怀里,孩子的重量让她本就佝偻的腰弯得更深。她不敢看脚下,也不敢看两旁黑暗中可能潜藏的任何东西,只是死死盯着陈砚那在微弱菌块光芒映照下、模糊晃动的背影,仿佛那是狂风巨浪中唯一可见的灯塔。她的脚步更踉跄,好几次踩进浅水洼,冰冷的河水灌进破烂的鞋子里,让她激灵灵打着寒颤,却连惊呼的力气都省了,只是更紧地抱住小斌。
腰间那几个石垣凝聚的金色菌块,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暖意,像揣着几小块温热的炭。光芒很淡,仅能照亮脚下方圆几步,勉强勾勒出近处岩壁湿漉漉、反着幽光的轮廓。更远的地方,黑暗如同实质的墙壁,菌块的光照过去,像泥牛入海,连个回声都没有。但这光和热却是实实在在的,驱散着那股无孔不入、仿佛要冻结骨髓的阴寒,也让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朽气息淡了不少。
河道时宽时窄。宽的时候,河岸能有两三人并行,脚下是相对平坦的砂砾地。窄的时候,岩壁几乎紧贴着奔腾的河水,他们只能侧着身子,背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像壁虎一样一点点蹭过去,脚下就是翻涌着白色泡沫的黝黑急流,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和腥气。
陈砚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三件事上:辨认脚下不至于摔倒的路、用拐杖探明前方是否有突兀的岩石或深坑、以及时刻分出一缕意念关注身后周婶和小斌的动静。他不敢完全沉浸到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中,那混乱意志的残留虽比在石垣附近时稀薄,却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存在着,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其影响,产生不必要的恐惧或幻觉。
寂静中只有水声,单调而巨大,听久了让人耳朵发木,甚至产生一种诡异的、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咆哮声的孤立感。陈砚强迫自己去听别的声音——周婶沉重的呼吸,自己拐杖杵地的闷响,卵石被踢动的滚动声——任何能证明他们还在移动、还在“存在”的声音。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只是几个钟头,也许已经过去了一整天(地底根本没有概念)。疲惫如同湿透的棉被,层层包裹上来。伤腿从刺痛变成了麻木的钝痛,每一次移动都像拖着不属于自己的沉重假肢。周婶的喘息声越来越粗,间隔越来越短,有两次甚至停顿了那么一瞬,让陈砚心头猛跳,生怕她一口气没上来。
“歇……歇会儿吧,周婶。”陈砚在一处河道略宽、有块较大平坦岩石的地方停下,声音嘶哑。他自己也快到了极限。
周婶没有应声,只是跟跄着走到岩石边,几乎是将小斌“卸”在了相对干燥些的石面上,然后自己瘫坐下去,背靠着岩石,胸膛剧烈起伏,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拉风箱般的喘息。
陈砚也挨着石头坐下,伤腿得到休息,一阵更强烈的酸麻胀痛反而袭来,让他龇了龇牙。他解下腰间包着菌块的布包,打开一角,让那金色的微光和暖意更多地散发出来,笼罩住他们三个。光芒照亮了周婶灰败汗湿的脸,和她怀中小斌苍白却还算平静的睡颜。
他伸手探了探小斌的额头,体温正常,甚至有点偏低。他不敢怠慢,立刻闭上眼睛,将一丝微弱的意念,混合着脑海中光核的暖流,极其轻柔地探入孩子体内。
果然,石垣的提醒没错。那“黑暗种子”并没有沉睡,它处于一种低频率的、持续的“躁动”状态。钟声的余韵像一种外来的、高频的震动波,虽然已经过去,却在它周围留下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场”,刺激着它,让它无法像之前那样彻底蛰伏。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却听到远处兽群咆哮的困兽,焦躁地来回踱步,散发着不稳定、充满侵蚀性的“气息”。
陈砚用自己的“光”,如同最柔韧的薄膜,小心翼翼地覆盖在种子外围,不是压制,而是“安抚”和“隔离”,防止它的躁动气息进一步侵蚀小斌脆弱的生机,也缓冲着那可能存在的、外来的钟声“余震”。这工作极其精细耗神,片刻功夫,他额角就又冒出了冷汗。
好在,暂时还能维持住脆弱的平衡。
“怎么样?”周婶缓过一口气,哑着嗓子问,眼睛死死盯着小斌。
“还稳得住。”陈砚简短回答,睁开眼,抹了把额头的汗。他不敢说太多,怕周婶更担心。“我们得抓紧走,不能停太久。”停得越久,身体越冷,意志越容易松懈,小斌体内平衡被打破的风险也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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