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地下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饥饿、寒冷和疼痛构成的循环,像一台生锈的绞盘,缓慢地、吱嘎作响地磨损着所剩无几的生命。陈砚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冰冷的卵石滩上“休息”了多久,也许几个时辰,也许只是一场短暂而痛苦的瞌睡。身体的每一处伤口都在用持续不断的钝痛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尤其是那条伤腿,浸泡过冰冷的河水后,肿胀发亮,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绀色,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锥在里面搅动。
周婶的状况同样糟糕。她蜷缩在陈砚身边,搂着小斌,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不停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她试图用自己破烂的衣袖去擦拭小斌脸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迟缓而僵硬,眼神浑浊,仿佛灵魂的一部分已经留在了上面那条被掩埋的裂缝里,或者被地下河的黑暗吞噬了。
小斌依旧昏睡着,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游丝。之前吞下去的那点蘑菇碎和贝肉汁液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他的小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发紫,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像被噩梦魇住。
寂静中,只有地下河永不停歇的咆哮,以及……一种新的、令人不安的声音。
起初很微弱,像是错觉。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一种低沉的、粘稠的、仿佛某种巨大而腐烂的心脏在缓慢搏动的声音。它并非来自脚下的岩石,也不是来自头顶的虚空,而是……弥漫在空气中,渗透在流水声里,无处不在。
(……听到了吗?)“芽”的意念带着一丝凝重传来。
(……是什么?)陈砚在脑海中回应,心脏不由自主地收紧。
(……是……母亲……)“芽”的意念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颤栗,(它的力量……正在……渗透下来……虽然……稀薄……但……确凿无疑……这条地下河……恐怕……最终……还是……连接着……它的……某个……‘末梢’……)
地脉的力量……渗透下来了?!
陈砚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们千辛万苦,几乎付出生命的代价,才从地脉核心区域的直接追杀中逃脱,难道最终还是要被这无孔不入的黑暗力量追上,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被慢慢腐蚀、吞噬?!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婶和小斌。周婶似乎也听到了那低沉粘稠的声音,她茫然地抬起头,侧耳倾听,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熟悉的、刻入骨髓的恐惧。她搂着小斌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而那腐朽脉搏般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开始撩拨他们体内那原本被暂时压制下去的、属于地脉的混乱残留。
陈砚感觉自己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灵魂被污染的粘稠感再次浮现。周婶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时而涣散,时而爆发出短暂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惊恐。就连昏睡中的小斌,眉头也紧紧皱起,小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
不行!不能再待在这里!
陈砚挣扎着,用单臂支撑起上半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浅滩。必须离开!趁着地脉的力量还没有完全笼罩这里,趁着他们还有最后一点力气!
(……上游……还是下游?)“芽”的意念带着急促的询问。
陈砚看向奔流不息的黑暗河水。上游,是他们来的方向,通往被掩埋的洞穴,通往白盲虾和荧光水母,通往地脉力量更强的区域,死路一条。下游,是未知,是可能通往更深处、也可能通往另一个绝境的方向,但至少……有一线渺茫的希望。
“下游!”他嘶哑地做出决定,声音因为急切和虚弱而变形。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向着周婶和小斌爬去。“周婶!走!不能……留在这里!”
周婶看着陈砚那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怀里痛苦蹙眉的小斌,老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她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抱起小斌,但她实在太虚弱了,试了几次,都差点和孩子一起摔倒。
“我……我来……”陈砚爬到她们身边,用那条尚且完好的手臂,艰难地将小斌从周婶怀里揽过来。孩子的身体轻得吓人,像一片羽毛,但此刻这重量对陈砚来说,却如同千钧。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将小斌抱在胸前,不让他滑落。
周婶见状,连忙上前帮忙,用自己干瘦的肩膀顶住陈砚的后背,试图分担一点重量。
两人,一个重伤濒死,一个年老力衰,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孩子,如同三个绑在一起的、即将散架的破烂木偶,踉跄着,沿着冰冷湿滑的卵石河岸,向着下游未知的黑暗,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去。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陈砚感觉自己的伤腿像是要断掉,每一次脚掌接触地面,都传来骨头摩擦般的剧痛。周婶气喘吁吁,几乎是将全身重量都倚在陈砚身上,才能勉强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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