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不再提“饿”了。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在林岚的摆布下配合着各种检查,漆黑的眼眸低垂,像两口封冻的井。但陈砚能感觉到,那种“饥饿”并未消失,它只是沉潜了下去,变成一种更加隐蔽、更加持续的……汲取。
林岚的检测得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结论。王秀兰身体的虚弱是真实的,细胞活性低得吓人,许多器官都处在一种近乎休眠的衰竭状态。然而,她体内那股黑暗力量的“活性”和“稳定性”,却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它不再与她的身体剧烈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共生”——以榨取宿主生命力为代价,维持着自身精炼而高效的存在。
“就像……就像她把所有的‘生’都喂给了那个‘死’的东西,”林岚试图向陈砚解释,声音带着困惑与恐惧,“结果就是,她还‘活着’,但活着的部分越来越少,那个东西……越来越‘真实’。”
真实。这个词让陈砚后背发凉。
更让他不安的是社区里的变化。那三个被彻底抽干的人,在第二天黄昏时分,相继停止了呼吸。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就像是耗尽了最后一滴油的灯,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他们的尸体迅速变得冰冷僵硬,皮肤呈现出一种和那片死地土壤相似的、不祥的灰黑色。
周婶带着几个妇人,默默地将尸体用破布裹了,抬到社区边缘一处洼地,草草掩埋。没有仪式,没有哭声,只有一种麻木的、仿佛处理废弃物的沉寂。人们看着这一切,眼神里的东西更加复杂。恐惧依旧,但恐惧之下,一种新的、冰冷的东西在滋生——对力量的敬畏,以及对可能成为下一个“燃料”的、深切的自我保全意识。
社区里的交谈变得更少了。人们即使聚在一起,也多是沉默地干活,眼神偶尔碰撞,便迅速避开。一种无形的隔阂,像悄无声息的霉菌,在人与人之间蔓延。他们依旧服从陈砚的命令,加固防御,分配物资,但那种曾经在绝境中滋生出的、微弱的共同体感觉,正在迅速消散。每个人都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守护着自己那点可怜的生命力,仿佛怀里揣着一块随时可能被夺走的、微弱的炭火。
陈砚试图重新凝聚人心,他增加巡逻班次,亲自检查每一处防御工事,甚至将所剩无几的、稍微好一点的食物集中起来,优先分给受伤和体弱的人。但效果甚微。人们接受安排,道谢,然后沉默地走开。他们的服从,更像是一种对更强力量的暂时蛰伏,而非发自内心的信任与追随。
他能感觉到,自己脚下立足的“地面”,正在变得松软、脆弱。
***
王秀兰开始下地行走了。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初生婴儿般的、不甚协调的僵硬。但她不需要人搀扶。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走向窝棚外。
没有人敢阻拦她。人们看到她出来,都下意识地退开一段距离,低下头,不敢与那双漆黑的眼睛对视。
她没有走向死地,而是在社区里缓慢地、漫无目的地“散步”。她的目光扫过残破的房屋,扫过忙碌的人群,扫过那些嵌在防御工事上的、颜色深邃的金属碎片。
当她经过时,一些微妙的变化发生了。
那几个负责照料被抽干者、自身也因此沾染了些微黑暗气息的妇人,在她靠近时,会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感觉体内那点微弱的、原本沉寂的冰冷气息,会不受控制地微微活跃一下,然后又迅速蛰伏,仿佛被什么东西“安抚”或者“梳理”过。
一个正在打磨石制箭头的年轻人,不小心割破了手指,鲜血渗出。王秀兰的脚步在他附近停顿了一瞬。那年轻人吓得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然而,王秀兰只是“看”了一眼那滴鲜血,漆黑的眼眸没有任何波动,便继续向前走去。年轻人却莫名感到,指尖那点微弱的刺痛感,消失了,伤口周围的血液也迅速凝固,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这些变化极其细微,除了当事人可能有一丝模糊的感觉,外人根本无法察觉。但陈砚注意到了。他站在高处,看着王秀兰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在社区里游荡,所过之处,那些与黑暗力量相关的“痕迹”,似乎都在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趋向“有序”的调整。
她不是在破坏,也不是在掠夺。她像是在……“打理”一片属于她的、特殊的“苗圃”。
(……梳理……连接……优化网络……)
冰冷的意念碎片,如同随风吹来的雪屑,偶尔掠过陈砚的感知。
网络?什么网络?陈砚猛地想起林岚之前提到过的,王秀兰那张破损的“感知之网”。难道它正在被修复?被以一种更高效、更冷酷的方式重建?
这个猜测让他不寒而栗。如果这张网再次张开,覆盖整个社区,那么这里每一个人,每一个体内残留着紫色菌汤痕迹、或者被孙小豆间接“感染”过的人,是否都将成为这张网上一个个清晰的“节点”?他们的恐惧,他们的生命力,甚至他们的思绪,是否都将无所遁形,成为可以被随时“梳理”和“汲取”的资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