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豆死了。
像一块被随手丢弃的破布,蜷缩在冰冷污浊的地面上,维持着最后那个向前扑击的、扭曲的姿势。他的眼睛没有闭上,空洞地瞪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白里那些蛛网般的黑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消退,仿佛支撑它们存在的某种东西已经抽离。他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但皮肤下却透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黑,尤其是他刚才按在能量边界上的那只手,五指蜷曲如鸡爪,指尖一片漆黑,散发出淡淡的、混合着皮肉烧焦和那股特有腐臭的气味。
陈砚半跪在地,探了探孙小豆的颈动脉,触手一片冰冷死寂。他收回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刀锋。他看了一眼怀中意识模糊、嘴角仍在不断溢出带着黑线血沫的王秀兰,又扫过不远处趴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林岚,以及那片刚刚平息下去、但颜色似乎比之前又深邃了几分的漆黑死地。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沉重的无力感,在他胸腔里翻腾,最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化作更深的寒意沉淀在眼底。
“来两个人!”他声音嘶哑地低吼,打破了死寂。
远处一直紧张观望的周婶和另外两个胆子稍大的妇人,战战兢兢地跑了过来,看到现场的惨状,都是脸色煞白,几乎要呕吐出来。
“把她扶回窝棚,小心点。”陈砚将王秀兰交给周婶,动作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王秀兰的身体轻得吓人,仿佛只剩下骨架和一层薄薄的皮肉,接触时能感觉到她体内那股冰冷力量的残余波动,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冷沙滩。
“林岚……”陈砚看向另一个妇人。
那妇人已经蹲下身,试探着林岚的鼻息,松了口气:“还活着!像是震晕过去了!”
“抬回去,照顾好。”陈砚简短下令,目光再次落回孙小豆的尸体上,“找块破布,把他裹了,搬到隔离区原来那地方,等我处理。”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吩咐处理一件废弃的工具。两个妇人不敢多问,忍着恐惧和恶心,手忙脚乱地执行命令。
陈砚站起身,伤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咬着牙,一步步走到那片刚刚发生能量爆炸的边缘。脚下的土地还残留着一丝诡异的温热,空气里那股甜腻腐臭的味道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吸入肺腑带着火烧火燎的感觉。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连那几根充当指针的草茎都断折了的感应器碎片,金属和不明材质的边缘割伤了他的手指,渗出血珠,他却浑然未觉。林岚的心血,王秀兰的冒险,孙小豆的命……换来的就是这一地狼藉和更加扑朔迷离的前路。
他抬起头,望向高坡方向。那隐约的引擎轰鸣声似乎更近了一些,不再是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带着某种沉重机械特有的、规律性的低沉咆哮,像一头正在逼近的钢铁巨兽的心跳。
不能再有任何犹豫了。
他深吸了一口那令人作呕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快速下达一连串命令。
“所有非战斗人员,立刻撤回中心区域的地下掩体!带上能带走的食物和水!”
“战斗组,检查武器,加固西面第二道防线!把收集到的所有金属碎片,不管腐蚀成什么样,全部嵌到栅栏和掩体上!”
“了望哨增加一倍人手,重点监视高坡方向和北面开阔地!有任何动静,立刻鸣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像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心上。人们从他的语气和内容里,嗅到了最终时刻即将来临的气息,短暂的慌乱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麻木和服从占据了上风,开始默默地、高效地行动起来。
社区像一台被强行启动的、生锈的机器,发出了沉重而滞涩的运转声。
***
窝棚里,王秀兰被周婶和另一个妇人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兽皮上。她依旧昏迷着,但身体却不时地轻微抽搐,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仿佛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她的意识沉入了一片更加黑暗、更加混乱的领域。
(……冲击……劣等共鸣的反噬……)
(……容器……稳定性下降……)
(……需要……修复……需要……更多……)
盘踞的黑暗力量不再慵懒,而是传递出焦躁而冰冷的意念。它像一条受伤的毒蛇,在她精神世界的焦土裂隙中疯狂游窜,所过之处,原本那些被它自身力量勉强“粘合”的裂隙,又开始隐隐松动,透出下方更加深邃的虚无。
王秀兰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狂暴的黑色海洋中溺水,冰冷的海水不断灌入她的口鼻,撕扯着她的灵魂。孙小豆那张扭曲疯狂的脸,陈砚冰冷决绝的眼神,林岚狂热专注的神情,还有小斌依赖的呼唤……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她脑海里翻滚、碰撞。
(……锚点……)
一个微弱得几乎要被黑暗淹没的念头,如同溺水者最后抓住的一根稻草,从意识深处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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