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依旧喧闹。大堂中央,一个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在唾沫横飞地讲着一段江湖侠客斩妖除魔的故事,引来阵阵喝彩。云澈穿过人群,走到柜台边,将酒壶递给专门温酒的老仆。
等待酒烫好的间隙,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大堂。形形色色的人,各样的表情,各样的心思,汇聚成这红尘滚滚。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停留在靠近门口的一张独桌。
那里坐着一个黑衣人。
与周围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那人独自饮酒,一杯接一杯,动作平稳而规律。他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玄色劲装,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束起,脸上戴着半张黑色的金属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他坐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云澈也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秩序”感。不是士兵的纪律,也不是学者的严谨,而是一种更冰冷、更绝对、仿佛要将周围一切杂音和混乱都排斥在外的“秩序”。
似乎是察觉到了云澈的注视,那黑衣人忽然转过头,面具后的眼睛精准地锁定了云澈。
那一瞬间,云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那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毫无感情的审视,像冰冷的刀锋刮过皮肤,又像是要将他的里里外外都剖开来看个清楚。
云澈慌忙低下头,心脏没来由地砰砰急跳了两下。他不敢再看,恰好老仆将烫好的酒壶递过来,他接过,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匆匆上楼。
直到回到“天字号”雅间,送上酒水,再次退到角落,云澈的心跳才慢慢平复。那个黑衣人是谁?为什么看他?那种眼神……
他不敢深想。这个世界有太多他不明白、也不需要明白的事情。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在醉仙楼里,在陈胖子的羽翼下,度过这懵懂却平静的一生。
夜色渐深,醉仙楼的喧嚣达到了顶峰,然后开始慢慢回落。客人们陆续散去,伙计们开始打扫残局。云澈帮着收拾碗碟,擦拭桌椅,一直忙到子时前后,酒楼才彻底安静下来。
陈胖子累得瘫坐在后厨的条凳上,咕咚咕咚灌了一大碗凉茶,看着还在默默收拾灶台的云澈,叹了口气:“行了,澈儿,别弄了,明天再说。去洗把脸,早点睡。”
“嗯。”云澈应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抹布,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打上一桶沁凉的井水,胡乱洗了把脸。冰冷的井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抬起头,夜空如洗,繁星点点。南边的天际,那片云海的方向,依旧被深沉的黑暗和雾气笼罩,什么也看不清。
他回到属于他的那个狭窄小屋——其实就是后厨旁边堆放杂物的小间清理出来的一角,只容得下一张木板床和一个小柜子。躺下,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睡意朦胧间,白天听到的只言片语又开始在脑海中回响。“云海异动……浮空岛……神木……蚀日盟……”还有那个黑衣面具人冰冷的审视目光。
这些碎片纠缠着,逐渐沉入意识的底层。然后,那片熟悉的、浩瀚无边的云海,再次在梦中铺展开来。
这一次,梦境格外清晰。
他“站”在云海之上,脚下是翻涌的乳白色云雾,柔软而踏实。远方,霞光万丈,将云层染成金红、橙紫、靛蓝,绚丽得无法用言语形容。云海中央,一座庞大无比的岛屿轮廓缓缓显现。岛屿并非岩石构成,而像是凝聚的云霞与某种晶莹物质结合而成,流光溢彩。岛上,一棵通天彻地的巨树舒展着难以形容的枝条,那些枝条并非木质,更像是流动的光带与凝实的云雾交织,垂落下来,化作一道道闪烁着星辉的瀑布,汇入下方的云海。树冠没入更高的天穹,看不见尽头,只有无尽的光辉洒落。
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召唤感,从岛屿、从巨树的方向传来,强烈得让梦中的云澈都感到心悸。他想靠近,想登上那座岛,想触摸那棵巨树。
就在这时,心口的位置,猛地爆发出两团光!
左胸,一团炽烈如朝阳初升、蕴含着无穷生机与开拓意志的金红色光芒跃动,隐约化作一柄长剑的虚影,剑身修长,似乎无边无际,可斩断一切束缚。
右胸,一团清澈如秋水、沉静如亘古星空、流转着复杂玄奥纹路的银白色光芒旋转,隐隐形成一个天平的模样,两端空悬,却仿佛能称量世间万物,维系着某种绝对的平衡。
两团光芒交相辉映,将他整个“身躯”映照得通透。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力量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庞大责任与宿命感,汹涌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啊——!”
云澈猛地从床上坐起,大汗淋漓,剧烈地喘息着。窗外,天色仍是漆黑,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小屋里一片昏暗寂静。
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那里,没有任何光芒,只有皮肤下平稳的心跳。但刚才梦中那种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强烈,仿佛那两团光本就该在那里,只是暂时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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