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的曦光尚未穿透薄雾,洛昭然便已下令,在人流最密集的全城中心,竖起了一座三丈高的木台。
一座高台,一幅垂天而下的巨大素帛,成了整座城池睡眼惺忪时见到的第一道风景。
素帛之上,是四个温润却仿佛自带光华的大字——今日说婚。
消息如风一般卷过大街小巷,百姓们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四面八方涌来,将高台围得水泄不通。
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鸣。
“疯了,这巫女是真的疯了!”
“她还嫌不够丢人吗?神君与凡女的婚事,本就是逆天之举,她竟要搬到台面上,讲给全城人听?”
“讲什么?讲她如何费尽心机‘勾神’吗?这简直是把神君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人群的议论尖锐而刻薄,夹杂着鄙夷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然而,立于万千目光焦点的洛昭然,神情却平静得像一口古井。
她身着素衣,手中只携一管最寻常的槐木笔,对着台下鼎沸的人声,不恼不怒。
她朱唇轻启,声音清越,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我不讲神仙,不讲天律。”
一句话,让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洛昭然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最终,定格在人群前排的一位妇人和一个汉子身上。
“我只讲,昨夜为我停下织梭、听我倾诉的织娘;只讲,那位在雨中为我收起油纸伞、驻足聆听的卖油郎——”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直击人心:“你们随我念过的那句话,是不是你们心里,也曾这般想过?”
无人应答。沉默在人群中蔓延,像一种无声的质问。
洛昭然不再多言,转身面向那巨大的素帛。
她提起槐木笔,饱蘸浓墨,手腕轻旋,笔尖在素帛上落下。
“一生一世,一心一意。”
她一边写,一边开口,声音如潺潺流水,讲述起这座城池里最平凡的过往。
“东街的李婆,三十年前丈夫出征未归,她一人守着一座空屋,纺纱织布,将襁褓中的孤子拉扯成人。三十年青丝熬成白发,多少媒人踏破门槛,她只一句‘等他回来’。她等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那一心一意的承诺。”
随着她的讲述,笔下的“一心一意”四字,竟微微泛起毫光。
台下,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浑身一震,浑浊的眼中瞬间涌上泪水。
洛昭然笔锋不停,继续书写。
“不离不弃,不分不散。”
“西巷的王铁匠,一手打铁的绝活名满全城。城中富户愿以千金聘他为婿,他却拒了那泼天富贵,只为迎娶那个与他一同长大的青梅。那姑娘幼时落过水,身子骨弱,他便日日守着药罐,十年如一日。他说,金山银山,换不来她一个笑。这便是他要的不离不弃。”
人群里,一个臂膀粗壮的汉子,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体弱妻子的手,眼眶泛红。
她的笔继续在素帛上游走,每一个字都牵动着一段尘封的记忆。
“……北市那位眼盲的琴女,与街角落魄的说书人相依为命。他说书养家,她抚琴相伴。他说,他的故事里有光,那光就是她的琴声。这便是他们的相濡以沫,生死相随……”
洛昭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情之力,仿佛将整座城池数十上百年的悲欢离合,都浓缩在了她的笔端,她的唇齿之间。
台下的嘲讽与讥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以及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他们听的不是神君与巫女的婚誓,而是他们自己,是他们父辈祖辈,是这座城池里每一个凡人,用一生去践行的情与义!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童声,带着哭腔,清脆地从人群中响起,接上了洛昭然刚刚停顿的誓言:“不负彼此!”
刹那间,仿佛某种禁制被打破!
一道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金色光线,猛地从那孩童的眉心射出,如同一只归巢的飞鸟,瞬间缠绕在了素帛之上!
“不负彼此”四个字,骤然大亮!
人群之后,寒渊君一袭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袖中的神力早已如怒海狂潮般暗涌,准备随时撕裂空间,护她周全。
然而,当那第一道愿力出现时,他却生生止住了动作,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震动。
他察觉到,洛昭然从始至终,没有动用一丝一毫的巫族血脉之力!
她没有借用任何神通,只是纯粹地,以凡人的记忆与最真挚的共情,唤醒了沉睡在每个人心中的那一点光。
更令他心神巨震的是,就在那道愿力融入素帛的瞬间,他清晰地感知到,洛昭然体内那道与他性命相连的“共命契”银金纹路,竟飞速流转起来,从中萃取出了一丝无比清明纯粹的力量,反哺着契约本身!
他瞬间明白了她隐藏的真正底牌。
这哪里是在求取万民祝福,这分明是一种他闻所未闻的修炼!
以天地间最磅礴、最真挚的人间情绪为真材,以她那支承载了万千故事的笔为炉火,竟是在炼制一枚独属于她的——“心火愿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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