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亥时。
南京紫禁城，坤宁宫。
周皇后还没有睡。她坐在暖阁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但心思完全不在账目上。秋月站在一旁，小声禀报着今日的发现。
“娘娘，田贵妃被禁足后，长春宫的用度确实减半了。但奴婢发现，每日送进去的饭菜，还是按照原来的标准，甚至……更好。”
“谁送的？”
“御膳房的一个管事太监，姓钱，是田弘遇的远房侄子。”秋月顿了顿，“还有，长春宫虽然明面上不许人进出，但每天傍晚，都有一个送柴的老太监进去，一待就是半个时辰。”
周皇后皱眉：“送柴的老太监？查过吗？”
“查了。是内官监负责柴炭采办的，姓孙，六十多岁，在宫里三十年了，平时老实巴交，没什么异常。”
“没什么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周皇后放下账册，“一个送柴的老太监，为什么要进妃嫔的寝宫？还一待半个时辰？”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清冷的月光：“去，把那个孙太监‘请’来。记住，要客气，就说本宫要问问柴炭的事。”
“是。”
秋月匆匆去了。周皇后独自站在窗前，心中涌起一股不安。
自从腊八粥棚毒案后，她就加强了后宫的管控。田贵妃被禁足，田弘遇被革职查办，其他嫔妃也都敲打了一遍。表面上看，后宫暂时平静了。
但越是平静，越让她不安。夜蛟营在宫中的势力，不可能只有田家一家。那些钉子，可能埋得更深，更隐蔽。
正想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秋月，是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娘娘！不好了！太子……太子病了！”
周皇后心中一紧：“怎么回事？什么病？”
“上吐下泻，还发烧，太医已经去了……”
周皇后二话不说，立刻赶往东宫。太子朱慈烺今年才六岁，是她和皇帝的独子，也是大明的储君。他若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东宫里灯火通明，太医们正在忙碌。太子躺在床上，小脸通红，额头上敷着湿毛巾，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怎么回事？”周皇后问为首的太医。
太医躬身道：“回娘娘，太子殿下是食用了不洁之物，引发了急性肠胃炎。所幸发现得早，已经用了药，应该没有大碍。”
“不洁之物？东宫的饮食都是严格检查的，怎么会不洁？”
“这……”太医迟疑，“臣查验了太子今日的饮食，其他都没问题，只有……只有一碟点心，似乎不太新鲜。”
周皇后走到桌边，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点心——是枣泥糕，太子最爱吃的。她拿起一块，闻了闻，确实有股淡淡的酸味。
“这糕是谁做的？谁送来的？”
东宫的管事太监跪下了：“回娘娘，这糕是御膳房今日新做的，傍晚时送来的。送糕的小太监说是……说是皇后娘娘赏赐的，所以奴婢们没敢多问，就直接给太子殿下了。”
周皇后瞳孔一缩。有人假借她的名义，给太子送有毒的点心！
好毒的计策！如果太子真的出事，她这个皇后第一个脱不了干系。到时候，不仅她百口莫辩，皇帝也会受到沉重打击。
“那个送糕的小太监呢？”
“送完就走了，没看清脸……”
周皇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是针对她的阴谋，也是针对太子的阴谋。对方要一箭双雕，既除掉太子，又陷害她。
“传本宫懿旨：东宫所有人，从现在起不许进出。太子的饮食，由本宫亲自安排人负责。另外，彻查今日所有进出东宫的人，一个都不许漏。”
“是！”
周皇后走回太子床边，看着儿子痛苦的小脸，心如刀割。她还记得皇帝出征前对她说的话：“婉容，后宫和前朝一样重要。咱们的儿子，就拜托你了。”
可现在，儿子在她眼皮底下被人下毒。
“秋月回来了吗？”她问。
“还没……”
正说着，秋月匆匆进来了，脸色苍白：“娘娘，那个孙太监……死了。”
“什么？！”
“奴婢带人去内官监找他，发现他吊死在房间里。桌上留了一封遗书，说自己贪污了柴炭款，畏罪自尽。”秋月声音发抖，“但奴婢检查了他的尸体，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是上吊的，一道是……被人勒过的。”
杀人灭口。
周皇后感到脊背发凉。她刚查到孙太监，对方就抢先一步灭口。这说明，对方在宫中的眼线，比她想象的更严密，动作也更快。
“还有，”秋月递上一张纸条，“这是在孙太监床板下找到的，塞在很隐秘的地方。”
纸条上只有三个字：腊月十五。
周皇后握着纸条，手在微微发抖。
腊月十五。又是腊月十五。
这一天，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走到窗前，看着紫禁城的重重宫阙。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皇宫，此刻却让她感到陌生和恐惧。
每一道宫墙后，每一扇门后，都可能藏着敌人。
而她，该相信谁？又能依靠谁？
“秋月，”她轻声道，“去请张太后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现在，她只能相信这位历经三朝、深谙宫闱之道的皇嫂了。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天地间一片黑暗。
腊月初十的夜晚，格外漫长。腊月初十，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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