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坤宁宫设“慈善官宴”。
这是周皇后想出的新法子——将南京城里有头脸的诰命夫人都请来，当众公布慈善司的账目，展示采购的物资，让所有人一起监督。
宴席摆在坤宁宫正殿。二十几位夫人按品级落座，每人面前都摆着一本装订精美的账册副本。
周皇后坐在主位，开门见山：“今日请诸位来，一是共商年节慈善事宜，二是请大家一起做个见证——慈善司这两个月的收支明细，全在这里。每一笔钱怎么来，怎么花，花在哪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示意秋月。宫女们抬上来几个大箱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棉衣、棉被、米面、药材。
“这些都是近日采购的物资，诸位可以随便查验。”周皇后起身，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一件棉衣，“比如这棉衣，采购价一两一件。市面上同等质量的，要一两二钱。为什么我们能便宜两成？因为省去了中间环节，直接向布庄订制，一次三千件，量大价优。”
夫人们窃窃私语。有人翻开账册，仔细核对。
田贵妃坐在周皇后下首，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却不时瞟向那箱棉衣。
“娘娘真是持家有方。”英国公夫人张氏率先开口，“只是老身有一事不明——慈善司这两个月花了八千两银子，救助了多少人？可有明细？”
“有。”周皇后早有准备，“秋月，把名册抬上来。”
又一箱册子被抬上来。里面是按区域登记的被救助者名单，姓名、住址、救助原因、领取物资，一应俱全。甚至还有部分按了手印的领据。
张夫人翻阅着，不再说话。
但诚意伯夫人刘氏却开口了：“娘娘，这账做得是清楚。可老身听说，前几日船厂失火，烧了三艘新漕船。这修船的钱，恐怕也得几十万两吧？朝廷有这么多银子，又是造船，又是慈善，咱们这些人家，是不是也该……多捐些？”
这话绵里藏针。表面是说捐钱，实则是质疑朝廷财政——又是打仗，又是造船，又是新政，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要从他们这些勋贵身上刮？
周皇后看向刘氏。这位伯夫人年纪不过四十，却已是南京勋贵女眷中的“意见领袖”，丈夫虽只是个伯爵，但刘家在江南的产业，可不比国公府少。
“刘夫人有心了。”周皇后微笑，“不过慈善司的银子，是陛下从内帑拨的，不动国库一文。至于造船、练兵、新政的开销，陛下自有安排。倒是夫人提到捐钱——”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本宫正想说呢。年关将至，城中孤寡老人、流浪孩童，日子难过。诸位若是愿意，可以‘认捐’——认养一个育婴堂的孩子，或者包一个养老院的月例。钱多钱少都是心意，重要的是这份善心。”
夫人们面面相觑。这话说得漂亮，可“认捐”一旦开了头，以后就成了定例。今年捐了，明年能不捐？你捐得多，我捐得少，面子往哪搁？
“娘娘，”田贵妃忽然开口，“臣妾愿带个头。臣妾认捐……五百两。”
五百两，不多不少，既显得大方，又不至于让其他人难堪。
周皇后看了她一眼：“贵妃有心了。秋月，记下。”
有了田贵妃带头，其他夫人也只能跟着认捐。你三百，我二百，不一会儿就凑了三千多两。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夫人们看似在说笑，眼神却不时交汇，传递着只有她们才懂的信息。
宴席散后，周皇后回到暖阁，疲惫地坐下。
“娘娘，”秋月小声说，“今日收的认捐款，要不要入账？”
“入。但单独记一本账，每一笔是谁捐的，捐了多少，都写清楚。”周皇后揉着太阳穴，“还有，宴席上，哪些人脸色不对，哪些人说话带刺，你都记下来了吗？”
“记了。”秋月递上一张纸，“刘夫人说话时，徐夫人三次想要打断；张夫人看账册时，在‘棉衣采购’那页停留了很久；还有魏国公府的二夫人，一直没说话，但手帕绞得很紧……”
周皇后看着名单，心中渐渐清晰。
这些人，背后代表的，是南京城里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慈善司动了这张网的边角，她们就坐不住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通报：“娘娘，陛下驾到。”
周皇后忙起身相迎。李明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婉容，今日官宴如何？”
周皇后将情况一一禀报。李明听完，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公开透明，让她们无话可说。但——”
他话锋一转：“刘氏今日那番话，不是她自己的意思。”
“陛下是说……”
“刘氏的丈夫，诚意伯刘孔昭，掌管着南京后军都督府，手里有兵。”李明在暖榻上坐下，“他夫人今日在官宴上发难，是在试探——试探朝廷的底线，也试探其他勋贵的态度。”
周皇后心中一紧：“那其他夫人……”
“张夫人是老成持重，在观望。徐夫人是武将之家，更关心漕运对军粮的影响。魏国公府……”李明顿了顿，“魏国公徐弘基，是英国公的侄孙。他们是一体的。”
“英国公真要……”周皇后不敢说下去。
“他要自保。”李明冷笑，“新政触动了勋贵的根本利益——免税田亩、私盐贸易、漕运夹带，这些都是他们几百年来赖以生存的财路。现在朕要断这些财路，他们当然要反扑。”
“那怎么办？”
“分而化之。”李明眼中闪着光，“英国公想当领头羊，朕就先把羊群打散。婉容，过几日，你以赏雪的名义，单独请徐夫人、魏国公二夫人进宫。不必说正事，就是喝茶赏雪，聊聊家常。但话里话外，要透个意思——”
他压低声音：“陛下知道，有些事是祖上留下来的惯例，一时难改。只要肯配合新政，过往不究，今后还有优待。但若铁了心跟英国公走……朝廷的新军，不是吃素的。”
周皇后手心出汗：“这话……太直白了。”
“直白才有效。”李明握住她的手，“婉容，我们现在是在打仗。只不过战场不在辽东，而在南京，在这坤宁宫的每一次茶宴、每一场闲谈里。你是朕的先锋，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
窗外，雪越下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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