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福州，水师提督府。
郑芝龙看完南京来的密信，脸色铁青。信是他安插在兵部的眼线冒死送出，只有一行字：“事泄，速决。”
“父亲，”长子郑森——刚从渤海归来，不知内情——见父亲神色不对，问道，“可是朝廷有旨？”
“旨？”郑芝龙冷笑，“是催命符。”
他将信递过去。郑森看罢，大惊失色：“这……这怎么可能？通敌之事，何等机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郑芝龙起身，在厅中踱步，“周延年死得蹊跷，孙槐失踪，我就知道要出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那现在怎么办？向陛下请罪？或许……”
“请罪？”郑芝龙打断儿子，“森儿，你太天真了。崇祯是什么人？他会原谅一个通敌卖国、差点害死他的人？请罪就是送死！”
“可咱们的水师……”
“水师是咱们的本钱。”郑芝龙眼中闪过狠厉，“崇祯敢动我，我就让东南海疆，永无宁日！”
他召来心腹将领：“传令：所有战船，即刻起锚，集结外海。各营将士，发放双饷，备战。还有……”他压低声音，“派人去台湾，告诉荷兰人，我郑芝龙愿与他们结盟，共抗大明。”
这是彻底撕破脸了。郑森急道：“父亲！此举形同谋反！咱们郑家百年基业……”
“基业？”郑芝龙看着他，“森儿，你知道咱们郑家是怎么起家的？不是靠忠义，是靠刀，靠船，靠敢拼命！崇祯要断咱们的财路，要夺咱们的水师，那就让他看看，大海是谁说了算！”
当夜，福州港灯火通明。三百余艘战船起锚出港，在外海列阵。郑芝龙的心腹控制了大半水师，但仍有部分将领犹豫——尤其是那些朝廷委派的监军、文官。
“提督有令：不愿从者，可自便。但若敢向朝廷报信……”郑芝龙的心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混乱中，十几个将领被软禁。消息还是传了出去——一个年轻千总趁夜色泅水登岸，直奔福州知府衙门。
知府大惊，八百里加急往南京报信。但信使刚出城，就被郑家私兵截杀。
东南，乱了。
十二月初三，南京乾清宫。
李明看着福州急报，脸色平静。郑芝龙反了，在他意料之中。
“陛下，”方以智忧心忡忡，“郑芝龙掌控水师三百余艘，大小战船上千。若他与荷兰人、日本人勾结，东南海疆危矣。且漕运必经海路，一旦被截……”
“截不了。”李明摇头，“郑芝龙的水师，看似庞大，实则问题重重。”
他走到海图前：“第一，他的船，多是商船改装，真正能战的福船、广船不到百艘。第二，水师将士，多是被他高薪笼络，并非死忠。第三，”他顿了顿，“他儿子郑森，在朕手里。”
众臣一愣。郑森不是随御营北上了吗？
“渤海之战后，朕已密令郑森暂留登州，‘协防海疆’。”李明淡淡道，“郑芝龙可以不顾朝廷，但不会不顾这个最出色的儿子。”
这是阳谋。郑森在登州，既是对郑芝龙的牵制，也是谈判筹码。
“那陛下之意是……”
“剿抚并用。”李明坐下，“传旨：第一，命俞咨皋率福建陆师，封锁沿海，断郑芝龙补给。第二，命登州、天津水师南下，但不接战，只在远海游弋，形成威慑。第三，”他看向骆养性，“骆卿，你亲自去一趟福州。”
“臣？”骆养性一惊，“郑芝龙已反，臣去……”
“你是锦衣卫都督，代表朕。”李明递过一封密信，“把这封信交给郑芝龙。告诉他，朕给他两个选择：一是罢兵归顺，交出水师指挥权，朕保他郑家富贵，郑森可继任水师将领；二是顽抗到底，朕就用新式炮舰，把他那些木头船，一艘艘轰沉。”
骆养性接过信，只觉重若千钧。
“还有，”李明补充，“暗中联络水师中不愿从逆的将领。许他们高官厚禄，只要反正，既往不咎。”
这是分化瓦解。方以智暗自点头，又问：“那东南海贸……”
“照常进行。”李明道，“郑芝龙能垄断海贸，靠的是船多、人狠。现在朕的船不比他少，人……朕有朝廷大义。传令各海关：凡愿与朝廷合作的商船，关税减半；凡运粮、运军械者，免税。”
经济手段，有时比刀剑更利。
“陛下圣明。”众臣拜服。
退朝后，李明独留方以智。
“密之，新政推进如何？”
方以智呈上奏报：“江南清丈田亩已毕，新增纳税田亩二百四十万亩，年增税银八十万两。工匠脱籍，已完成七成，官营工坊吸纳工匠五万余人。新式织机推广顺利，苏州、松江已有三百余家工坊使用，布匹产量翻倍，价格下降三成。”
“百姓反应呢？”
“起初有抵触，但见实利后，多转为支持。”方以智顿了顿，“只是……钱粮仍紧张。辽东战事、东南平叛、新政推行，处处要钱。臣估算，明年赤字至少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李明沉吟：“国债发得如何？”
“第一期一百万两，已售出八十万两。但购买者多是江南商人，士绅仍观望。”
“那就发第二期，利息提高半成。还有，”李明想起什么，“海外贸易，可以做大。你与理工学院商议，设计新式商船，要快，要能载货。明年开春，朕要派船队下南洋。”
“陛下是想……”
“赚洋人的钱，养大明的兵。”李明眼中闪过锐光，“郑芝龙以为海贸是他的禁脔，朕偏要告诉他，大海，是大明的大海。”
方以智精神一振：“臣领旨！”
离开乾清宫时，方以智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的皇帝站在巨幅地图前，身影在烛光中显得孤独，却坚定。
这个国家，正在经历脱胎换骨的剧痛。
但曙光，似乎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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