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攻是从无声处开始的。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甚至没有明确的号令。动物们只是停止了前进,在猪大宅前围成半圆,静默地站立着。牛在最前排,沉重的身躯像一道移动的壁垒;马在两侧,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羊群挤在后面,但不再齐声咩叫;鸡鸭在缝隙间穿行,脖子上的羽毛根根竖起。
拿破仑从屋顶下来了。是被某种无形的压力逼下来。他站在大宅门前的台阶上,蹄子还握着那根尖刺,但尖刺低垂着。他的身后,猪委员们挤在门廊里,声响器试图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细弱的呜咽。
本杰明走出动物群。驴子的步伐缓慢而坚定,蹄子敲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在距离台阶十步处停下,抬起头,看着拿破仑。
没有动物说话。风从田野刮来,卷起枯叶和尘土,拍打在猪大宅的外墙上。窗户里,窗帘微微晃动,后面有影子闪动——是猪的家属,躲在里面窥视。
“你们想干什么?”拿破仑终于开口,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威严,变得嘶哑干涩。
还是沉默。一百多只动物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沉重。
苜蓿向前一步。老母马的眼睛红肿,但目光坚定。“拳击手在哪里?”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拿破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在乐园——”
“他在哪里?!”茉莉尖叫着飞起来,翅膀拍打着空气,声音刺破寂静,“告诉我!告诉我他是不是在那个该死的罐头里!”
动物群中响起低沉的轰鸣。那是牛群从胸腔发出的声音,是马匹跺蹄的声音,是多年积压的愤怒开始沸腾的声音。
穆里尔从羊群中走出。山羊径直走到台阶下,抬头直视拿破仑。“七诫石碑。”她说,“带我们去看。”
“现在不方便——”声响器试图插话。
“现在!”穆里尔咆哮,那声音完全不像温顺的山羊,而像某种更古老、更野性的生物。
拿破仑犹豫了。他看看动物,看看身后的猪委员,看看手里的尖刺。然后,缓慢地,他点了点头。
队伍向谷仓移动。拿破仑走在最前面,蹄步僵硬。猪委员们跟在后面,耷拉着脑袋。动物们殿后,沉默但密集,像一股缓慢流动的、不可阻挡的熔岩。
七诫石碑立在谷仓外墙,在暮色中泛着苍白的光。走近了,动物们才看到石碑上的字迹已经被多次修改、涂抹、重刻。原本清晰的戒律现在模糊不清,覆盖着一层又一层的油漆。
但最下面那条依然可辨:“凡动物都不可杀害其他动物。”
茉莉飞上石碑,爪子抓住边缘。“这一条,”她的声音颤抖,“这一条还作数吗?”
没有猪回答。
一只老牛走出行列。他叫博克斯,是拳击手多年的搭档,一起拉过车,一起耕过地。博克斯走到石碑前,用角轻轻触碰石面。
“我的兄弟,”牛说,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他左后腿有块疤,是年轻时被车辕砸的。下雨天会疼,他会轻轻跺脚。”
他转过头,巨大的眼睛盯着拿破仑。“告诉我,他的肉炖了多久才会软?”
动物群中爆发出第一声哀嚎。不是愤怒的吼叫,而是痛苦的、撕裂般的哀嚎。那声音从一只羊开始,迅速蔓延,变成合唱,变成席卷整个农场的风暴。
拿破仑后退一步。猪委员们挤在一起,像一群受惊的幼崽。
就在这时,奥因克从肉联厂的方向走来。
他走得很慢,肩膀的伤口简单包扎过,血迹在衣服上凝结成深色斑点。右手握着那个小铁盒——发射器还在里面。左手拖着什么东西:一个粗麻布袋,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声。
动物们为他让开路。目光复杂:有恐惧,有怀疑,有警惕,也有刚刚萌芽的、不确定的期待。
奥因克走到石碑前,放下布袋。他打开袋口,倒出里面的东西。
罐头。十几个罐头,标签朝上。特供品,委员会专享,纪念版。还有那些手写的标签,油污的笔记,账本的散页。
“证据。”奥因克说,声音因疲惫而沙哑,“都在这里。还有更多在档案室。”
他看向拿破仑。“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猪的脸在暮色中扭曲。他的小眼睛快速转动,从动物到奥因克,再到远处——农场边界的方向。他在寻找什么。
“人类。”拿破仑突然说,声音里重新注入了一丝力量,“我需要和人类谈谈。为了农场的利益——”
“哪个人类?”本杰明第一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琼斯?皮尔金顿?弗雷德里克?那些你曾经说永远不该信任的人类?”
拿破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奥因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型无线电对讲机,也是从黑市换来的。“你想联系谁?”他按下通话键,对讲机发出嘶嘶的电流声,“我可以帮你叫。”
短暂的寂静。然后对讲机里传出声音,模糊但可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