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雾气似乎永远不会真正散去。那灰白色的浓稠水汽裹着十月末的寒气,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裹尸布,将贝克街221B的窗玻璃蒙得模糊不清。我坐在壁炉旁,看着火焰在潮湿的木柴上挣扎,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而福尔摩斯则站在那张占据了半面墙的伦敦东区地图前,已经整整三个小时没有动过像样的姿势。
他的指尖捏着一支炭笔,笔尖悬在地图上空,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猎鹰。地图上那些代表凶案的红钉、象征“弹簧腿杰克”传说的蓝钉,以及标注“银星会”集会点的黑钉,早已被他用无数条直线、弧线和虚线连接成一张复杂的几何网络——那是我们之前推断出的“恐怖多面体”的平面投影。此刻,他的目光死死盯着网络中心一片尚未标记的区域,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专注,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地底深处隐藏的秘密。
“华生,”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炉灰呛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拿我的计算尺来。还有那本记着柏拉图立体参数的笔记——就在你手边的抽屉里。”
我连忙起身,将黄铜制的计算尺和那本写满公式的牛皮纸笔记递过去。福尔摩斯接过工具,指尖在尺面上滑动的速度快得几乎产生残影。他先是以伯纳街(斯特赖德案)和米特尔广场(艾道斯案)为两个顶点,计算出两者之间的距离与夹角,又对照着笔记上正二十面体的棱长比例,在地图上标出第三个虚拟顶点;接着,他将之前所有凶案地点的坐标逐一代入公式,用炭笔在地图中心画出一个极小的圆圈。
“找到了。”他放下计算尺,炭笔在圆圈中心重重一点,“所有几何线条的交汇点,这个多面体的核心——就在斯皮塔佛德区,一栋废弃的钟楼。”
我凑过去细看,那个圆圈标注的位置靠近白教堂市场的边缘。我对那一带有些印象,几年前出诊时曾路过,记得有一栋孤零零的石制建筑歪斜地立在街角,只是当时并未在意它是座钟楼。
“那是座维多利亚早期的建筑,”福尔摩斯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伸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伦敦建筑史补编》,翻到折角的一页,“建于1842年,原本是为了替代当地一座被大火烧毁的老教堂钟楼。但建成后不到十年,就因为地基沉降开始倾斜,像比萨斜塔一样。到了1870年,钟表机械彻底损坏,市政厅便将它废弃了。”
他顿了顿,指尖在书页上那幅模糊的钟楼插图上划过,“更有趣的是,这本书的作者在注释里提过一句——‘该建筑内部结构异常,部分墙体夹角偏离常规几何,易引发观者眩晕不适’。你看。”
我心中一凛。一座从诞生起就带着“几何异常”的钟楼,恰好位于所有凶案构成的恐怖多面体中心——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次日清晨,我们放弃了马车,选择步行前往那座钟楼。斯皮塔佛德区的街道比贝克街更加破败,泥泞的路面上散落着腐烂的菜叶和煤渣,衣衫褴褛的孩童在巷口追逐,他们的笑声里带着一种令人心酸的尖锐。越靠近钟楼,周围的房屋就越显颓败,不少门窗用木板钉死,墙面上爬满了墨绿色的青苔,空气中除了煤烟味,还多了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陈年的木头在腐烂。
远远地,我们就看到了那座钟楼。它比我记忆中更加歪斜,灰色的石墙布满了裂缝,塔顶的风向标早已锈成了暗红色,歪歪斜斜地指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求救。钟楼周围围着一圈低矮的铁栅栏,栏杆上的尖刺大多已经折断,上面缠绕着干枯的藤蔓,仿佛一道早已失效的屏障。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栅栏旁的一间小木屋传来。那屋子像是用废弃的木板拼凑而成,屋顶盖着破旧的油布,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守夜人”木牌。一位穿着厚重羊毛外套、戴着毡帽的老人从屋里走出来,他的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顶端包铁的拐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警惕的神色。
福尔摩斯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亮出自己的名片:“我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同伴华生医生。我们正在调查一些与本地相关的案件,想来看看这座钟楼。”
老人接过名片,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缓缓抬起头:“福尔摩斯……我好像在报纸上见过这个名字。你们是来查‘开膛手’的?”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地方可不干净,最好离远点。”
“您在这里守夜很久了吗?”福尔摩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顺着老人的话问下去,“听说这座钟楼有些奇怪的传闻?”
老人叹了口气,走到栅栏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铁栏杆,像是在抚摸一件古老的遗物:“我守在这里快二十年了,从钟楼废弃那年就来了。这地方啊,打从建起来就透着邪性。当年盖楼的时候,我还是个小伙子,跟着我爹去工地上送过饭。你知道那些工匠怎么说吗?他们说这楼的墙不对劲——明明量着是直角,砌出来却总是歪的,有的墙角看着像九十度,实际量一下,要么小于八十,要么大于一百,眼睛看久了就头晕。有个老石匠说,这地方的‘地脉’不正,建什么都得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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