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老天爷强行按在神坛上受礼的感觉，让苟长生胃里的酸水翻江倒海。
他想张嘴解释两句，说这洪水改道纯属地理环境与物理撞击的偶然，可还没等他把喉咙里那股腥甜咽下去，一声震得瓦片乱飞的咆哮就从导引堂的废墟里炸了出来。
“谁……谁敢动我相公的锅？！”
只见一个红色的影子像头发疯的小老虎，光着脚丫子从断裂的房梁里蹿了出来。
铁红袖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上还带着霸体反噬后的病态潮红，眼神压根没对焦，显然还处在一种“梦游式护食”的离奇状态。
她顺手抄起灶台上那柄熏得焦黑、比成人大腿还粗的锅铲，对着虚空就是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呼”的一声，带起的劲风把方圆三米内的烂泥全给掀飞了。
原本还在为死里逃生而欢呼的流民们，被这一嗓子吼得齐刷刷掐住了脖子。
紧接着，那十万颗脑袋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呼啦啦全陷进了泥地里。
“寨主奶奶显灵了！”
“神女在守灶，河神不敢进啊！”
哭声，再一次排山倒海般袭来。
苟长生扶着栏杆，嘴角抽搐。
他看着铁红袖在那儿闭着眼挥舞锅铲，心里想的却是：媳妇，那锅里除了两颗干巴红枣，啥也没有，你护得这么大声，搞得我也很尴尬。
远处的东岭祭台上，玄瞳子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某种认知崩溃后的狰狞。
他死死盯着那口在废墟中稳如泰山的黑锅，手里的罗盘指针正像疯了似的狂转。
“大司命……收手吧。”祭司白鹭的声音在颤抖。
她指着水面上那摇晃的倒影，清晨的第一缕微光刚好越过山脊，打在那间塌了一半的导引堂上。
积水倒映着晨曦，在那口黑锅的阴影处，竟然因为水波震荡与光线折射，隐约勾勒出两个歪歪扭扭却又神圣不可侵犯的大字——“长生”。
“若这世上真无神迹，”白鹭缓缓跪倒在泥水里，眼神迷茫得近乎空洞，“为何那奔腾不息的浊浪，肯配合这废人演这一出移山倒海的戏？”
玄瞳子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硬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此时的苟长生，正盯着连滚带爬上台的胡小跑。
这小胖子满头大汗，怀里那三十袋干粮在他眼里比金砖还沉。
“侯爷，发吗？”胡小跑压低声音，眼神里全是“咱们发财了”的亢奋。
苟长生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余光扫过台下那些眼神中透着癫狂的流民，脑子飞快转动。
全发？
这帮人饿疯了，一顿造完，明天还是得造反。
不发？
这好不容易立起来的“神迹”瞬间就得穿帮。
“发。”苟长生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嗓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但规矩得改。每人……领半碗粥，加半张‘长生赎罪券’。”
“啊？”胡小跑愣住了，“啥券？”
“去，找鲁巧儿，让她把之前糊弄鬼……咳，请神用的草料剩下的碎木片拿来，用锅底灰在上头戳个印。”苟长生忍着胃疼，对着台下喊道，“众位，粥能解一时之饥，券能保万世之安。洪水虽退，天怒未消！唯有持此券者，方能在此地建房立业，受长生宗庇佑，明年洪水，见券绕行！”
台下的流民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了比刚才更疯狂的呐喊。
在这个命如草芥的年代，粮食是命，但这种盖了神仙戳的“保命符”，那是比命还贵重的东西。
迷烟这丫头脑子转得极快，她趁着熬粥的功夫，把那罐子“镇水香”剩下的残灰一股脑全撒进了锅里。
那里面加了大量的红伞伞菌丝，虽然量不大，但足以让人喝完后产生一种迷之自信和轻微的愉悦感。
于是，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喝到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并领到一片糊味木片的流民，脸上竟露出了过大年般的红晕。
他们摩挲着那片脏兮兮的木头，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连断了三天的肋骨好像都不疼了。
白鹭悄悄混在人群中，也领到了那么一枚木牌。
当她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将木牌浸入一旁的雨水中时，原本被锅底灰掩盖的刻痕在水中竟然像是被火烧过一般，显出一道若隐若现的红痕——那是鲁巧儿之前用朱砂和秘制桐油刷过的防伪标记。
“字迹如烙……遇水生红……”白鹭的身子晃了晃，终于对着那道消瘦的身影，重重地叩下了额头。
深夜，喧嚣渐渐平息。
苟长生坐在那口依然温热的黑锅前，手里拿着胡小跑运来的半块硬馒头，一点点掐碎了拌进给自己留的半碗稠粥里。
他的手还在抖。
忽然，他感到丹田深处那丝平时动都不动的暖流，竟然随着后屋铁红袖平稳的呼吸节奏，开始微微起伏。
那种感觉很古怪，不像是他自己在修炼，倒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把他的内脏和这口锅、这间房、甚至外面那十万流民的呼吸都连在了一起。
他猛地掐住自己的脉搏。
空的。经脉依旧堵得像塞了陈年老泥。
可当他盯着那碗粥看时，平静的粥面上竟然无风自动，缓缓旋转出了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气旋。
窗外，十万流民彻夜未眠，他们守着那些微弱的火堆，怀里揣着木片，火光在黑夜中连绵成了一片星海。
苟长生看着那个气旋，又看了看自己那双白净且毫无老茧的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完了……这回真不是他们信出来的。”
他低下头，声音细不可闻。
“是咱们……一起煮出来的。”
雨彻底停了，云层后透出一抹冷冽的星光。
导引堂废墟里，那口大黑锅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乌光，锅底残留的余温正缓慢地散发着一股草药与陈米的混合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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