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手最后一笔收得极稳，却在“川”字的末尾故意带出了一道极其细微、像是手腕痉挛导致的墨痕。
他放下鼠须笔，长出一口气，看向那道墨痕的眼神透着一种变态般的狂热。
“宗主，成了。厉寒川那厮平日里自诩铁腕，但这‘川’字最后一捺，必是他在盛怒之下，想要杀人却又强行克制的颤抖。”
鬼手搓了搓手，嘿嘿直乐，“除了他亲娘，没人能瞧出这字是咱长生宗灶台边上赶出来的。”
铁红袖蹲在旁边，手里那块昂贵的朱砂被她磨得咔咔响，活像是在磨杀人的刀。
她斜着眼瞅了瞅那三张薄纸，又瞅了瞅正气定神闲喝着凉茶的苟长生，鼻子里哼出一声：“相公，我就搞不明白。咱们费这劲儿，弄这几张写满瞎话的假信，那帮平日里精得跟猴儿一样的将军宗主，真能为了这几张纸打到断子绝孙？”
“红袖，你又把人想得太聪明了。”
苟长生放下缺了口的瓷碗，指尖在那枚歪扭的红印上轻轻一弹。
“这信上的字是假的，可他们心里想捅对方那一刀的欲望，那是比真金还真。我只是在他们想杀人的时候，顺手递了把名正言顺的柴火。信不假，人心才假。”
他眯起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这高武世界特有的真气爆裂声。
与此同时，天元山下的流民堆里，说书人柳三正裹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扒下来的残破甲胄，满脸油汗地猫在几个溃兵中间。
“各位兄弟，你们评评理！”
柳三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悚感，“我亲眼瞧见的，厉帅昨晚在那密帐里，亲手给慕容家那位女帝写了许诺，说是只要拿下了黑风岭，半壁江山直接当聘礼送了！可转头呢？钦天监那位大人刚进去，厉帅就掏出一张弑君图，说要跟钦天监联手，把慕容家和当今圣上一锅端了！”
围着的几个溃兵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手里的破碗都在哆嗦。
“这……这不能吧？厉帅可是国之干城……”
“干城？干饭还差不多！”
柳三唾沫星子横飞，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歪印拓片，神秘兮兮地往中间一摆，“瞧瞧，长生宗那位神仙宗主早就算准了！这印为啥是歪的？那是老天爷在提醒咱，这世道正经不了一点！连天意都嫌弃那帮大人物太会装相，你们还给他们卖命？”
次日清晨，这股名为“歪印真天命”的邪风，直接吹进了各大茶肆酒楼。
百姓们指着拓印上的“收”字议论纷纷，甚至有几个老妪在街头焚起了高香，念念有词地求着“歪印大仙”保佑自家的儿子在乱军中留条命。
朝廷密探史笔，此时正蹲在一个泥巴摊子后面。
他亲眼看见一个小屁孩用烂泥捏了个方块，然后在上面胡乱划拉了几道歪斜的印子，引得周围一群孩子纳头便拜。
史笔那支专门记录“叛逆行径”的笔，在指间转了又转。
他原本想写“长生宗主苟某，擅以歪门邪道惑乱军心，实属国贼”。
可当他看到一位老母亲小心翼翼地把那张酸醋味儿十足的歪印拓片缝进远征儿子的护心镜里时，他沉默了。
他收起那份冷冰冰的官印文书，在新的卷宗上提笔改写：“天元山下，民心所向。其印虽诡，然救民于乱世，非人力可逆也。”
就在苟长生打算再补一觉的时候，鬼手连滚带爬地撞进了屋，脸色比锅底还白。
“宗主！坏了！慕容嫣截获了给钦天监的那封信！”
苟长生眼皮都没抬一下：“拆了没？”
“怪就怪在这里！她……她没拆！直接派人把信原封不动地送还给了厉寒川的先锋营，还附了一张条子，说是‘厉帅的厚意，慕容氏领了’。”
鬼手急得抓耳挠腮，“她这不是识破了吗？”
“呵，慕容嫣啊慕容嫣。”
苟长生嘴角露出一抹坏笑，翻了个身，“她当然不拆。她要是拆了，那就是私人恩怨；她不拆，这封‘未启之信’就是悬在厉寒川头顶的斩马刀。她要拿这玩意儿当证据，向全天下证明，厉寒川早就跟钦天监勾结，想吞了她慕容家的势力。她这是要借我的手，把厉寒川往死里逼。”
铁红袖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跳：“那咱们就看着她利用相公？要不要我下山，一枪挑了她那个送信的？”
“送，干嘛不送？”
苟长生坐起身，眼神里闪烁着某种名为“损招”的光芒，“她想要证据，咱们就再送她一封。柳三那边准备好了吗？”
当夜，天元山下敌营外围。
一阵不合时宜的战鼓声突然在山岗上炸响，柳三站在高台上，声若洪钟，手里还举着个简易的扩音竹筒。
“长生宗代天罚罪！留粮不留命！歪印所到之处，万物皆收！”
这一嗓子，在大乱的营地里简直比催命符还灵。
原本就因为猜忌而神经衰弱的溃兵们，一听“代天罚罪”，又想起那诡异的龙脉崩塌，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我的粮袋里有血光！扔了！快扔了啊！”
哗啦啦——
无数辎重粮车在黑暗中被惊恐的士兵们亲手推下了山崖，他们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一眼，仿佛那些粮食上真的附着某种可怕的诅咒。
只要撇清了这“天罚”的干系，他们才能在这乱世里多活一口气。
苟长生立于天元峰顶，看着山下火光连天、粮草如雨落悬崖的奇观，由于风太大，他下意识地裹了裹道袍。
“相公，他们是不是傻？”铁红袖看着白花花的粮食往下掉，心疼得直咧嘴。
“不是傻，是怕。”
苟长生感受着山下那股绝望且混乱的气息
“现在，该轮到他们求着我……收手了。”
正说着，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细碎且沉稳的马蹄声，在这混乱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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