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刚过,京城年味尚未散尽,都察院大门前却已是一片肃杀。林墨一身素色锦袍,外罩玄色狐裘,在阿福和两名护卫的陪同下,准时出现在这令人望而生畏的衙署门前。递上文书,经层层通传,他被引入一座气氛凝重的堂廨。
堂上,三位御史端坐。正中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正是左副都御史赵鸿儒,朝中有名的理学名臣,以方正不阿着称,也是晋王党在言路上的重要喉舌。左侧一位,面色白净,眼神活络,是监察御史周明,素与工部过从甚密。右侧一位,则是个生面孔,年轻些,神色严肃,应是都察院的新晋干员。
堂下两侧,还设了几张侧席,坐着几位书吏模样的人,显然是负责记录问询内容的。整个场面,俨然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草民林墨,见过诸位御史大人。”林墨从容行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赵鸿儒并未让他起身,目光如电,扫过林墨,声音冷峻:“林墨,你可知罪?”
开门见山,直接定罪!气势逼人。
林墨微微直身,抬头迎上赵鸿儒的目光,语气平静:“回大人,草民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大人明示。”
“哼!”赵鸿儒冷哼一声,拿起案几上的一份文书,“有人参劾你,在泉州期间,以商贾之身,私募乡勇,擅组船队,干预地方军政,乃至与海寇倭匪交接,形同谋逆!你作何解释?”
这帽子扣得极大,字字诛心。私募兵马、干预军政、交接海寇,任何一条坐实,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林墨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大人明鉴,此乃不实之词,构陷之语。草民在泉州,所为之事,皆有据可查,合乎法理人情。”
“哦?”周明御史接口,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合乎法理?你一介商贾,有何权柄组织民壮?又有何资格调度船只?莫非你林墨,比泉州知府、市舶司提举权柄还大?”
“周大人此言差矣。”林墨转向周明,从容道,“倭寇犯境,泉州危在旦夕,凡我大晟子民,皆有守土之责。当时情势危急,水师力有未逮,市舶司刘提举、泉州府通判衙门,为保境安民,特许民间商号组织人手,协助官军防御。草民不过是响应官府号召,出钱出力,共赴国难而已。此事,刘提举及泉州府皆有文书备案,大人一查便知。” 他将“响应官府号召”、“共赴国难”说得极重,将个人行为巧妙地包装成配合官府的义举。
“巧言令色!”赵鸿儒一拍惊堂木,“即便协助防御,你组建‘海商共勉会’,拉拢豪商,聚敛巨资,意欲何为?莫非想效仿前朝盐枭,割据一方不成?”
“大人此言,更是欲加之罪了。”林墨叹了口气,露出几分委屈又无奈的神情,“‘海商共勉会’,不过是一些泉州同行,见海路不靖,生意难做,自发组织起来,订立章程,互助互利,约定共同应对风险,并无任何逾越法度之处。所筹资金,皆用于购置船只、抚恤伤亡、犒劳助战乡勇,每一笔开销,皆有账可查,且经官府派员监督。至于聚敛巨资……”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呈上,“此乃共勉会此次御倭所有收支明细,请大人过目。若有一文钱用于不当之处,草民甘愿领罪!”
他这话半真半假,将“共济会”改名为听起来更温和的“共勉会”,强调其商业互助性质,并将资金用途说得光明正大。账目更是早就精心准备,看似滴水不漏。
书吏接过账册,呈给赵鸿儒。赵鸿儒粗略翻看,账目清晰,数额巨大,但用途确实都指向抗倭事宜。他眉头紧锁,一时找不到破绽。
周明见状,换了个角度攻击:“即便如此,你与那镇海帮蒋魁,过往甚密,又作何解释?谁不知那蒋魁乃海盗出身,麾下多亡命之徒!你与他勾结,岂能是善类?”
“周大人,”林墨看向周明,目光坦然,“蒋魁此人,早年或有不当之行,但早已被朝廷招安,现任泉州团练使,乃是朝廷命官。倭寇来袭,蒋大人率众浴血奋战,身先士卒,有功于朝廷,有益于地方。草民与他往来,乃是商议共同御敌之事,何来‘勾结’一说?莫非大人认为,与一位为国出力的朝廷命官商议公事,也是罪过?” 他巧妙地将蒋魁的身份从“海盗”扭转为“朝廷命官”,将“勾结”定义为“商议公事”,反而将了周明一军。
周明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
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年轻御史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锋芒:“林东家,本官听闻,你墨香商号旗下《晟时报》,近来连篇累牍,刊载泉州大捷之事,极力渲染你与那‘共勉会’之功。此举,是否有邀买人心、操控舆论之嫌?”
这个问题更为阴险,直指舆论操控,是士大夫阶层最忌讳也最警惕的一点。
林墨心中微凛,看向这位年轻御史,此人不好对付。他沉吟片刻,答道:“这位大人,《晟时报》刊载新闻,首重真实。泉州军民奋勇抗倭,保家卫国,此等壮举,感人肺腑,值得颂扬。本报报道,一为记录史实,二为激励民心,三为让天下人知晓,我大晟边民之忠勇,朝廷守土之决心。若如实报道战功便是操控舆论,那莫非只有隐匿不报,任由小人构陷忠良,才是正理?” 他再次将报道战功提升到“记录史实”、“激励民心”、“彰显朝廷决心”的高度,反问得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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