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右侍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冯迁,这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如古井无波的官员,甫一露面,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便让喧闹的街口为之一静。他并未穿着华丽的官服,仅一身半旧的绯色公服,腰间玉带也非极品,但那份经年累月审理大案、纠劾百官的沉淀下来的威严,却比任何华服都更具压迫感。
赵德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慌忙起身,整理衣冠上前行礼,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下官工部员外郎赵德明,参见冯大人。不知冯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冯迁并未下马,端坐马背,目光淡淡扫过场中局势,最后落在赵德明身上,声音平稳无波:“赵员外郎,本官途径此地,见人马喧嚣,阻塞街道,所谓何事?可是工部在此督办河工?”
这话问得刁钻,工部员外郎带着衙役税吏围堵商号,显然与河工无关。赵德明额角见汗,硬着头皮道:“回禀大人,下官是接到举报,此间墨香商号涉嫌偷漏税银,特来稽查账目,以防奸商转移资财。”
“哦?稽查税赋,乃户部与地方有司之责,何时轮到工部越俎代庖?”冯迁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针,“即便有涉工部事宜,也当行文移交给相关衙门协同办理。赵员外郎如此兴师动众,亲率非所属衙役围堵商户,于法何据?于理何合?”
“这……”赵德明语塞,他此举本就是仗势欺人,哪有什么完备的法理程序,只得强辩道,“事急从权,下官也是为国库计……”
“好一个事急从权!”冯迁声音微沉,“本官身为言官,掌风宪,纠劾百官非违,肃整朝纲。今日见你行事乖张,程序失当,已属不当。至于墨香商号是否偷漏税银,自有公论。尔等即刻散去,不得再行扰民之举。此案,本官会移文户部及京兆府,依律核查。”
此言一出,等于直接否定了赵德明行动的合法性,并要将此事纳入正规的、公开的审查渠道。这对于想快刀斩乱麻的晋王一派而言,无疑是个坏消息。
赵德明脸色青白交加,还想争辩:“冯大人!此事……”
“嗯?”冯迁目光一凝,虽未提高声调,但那无形的压力让赵德明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冯迁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墨香商号门口的李涵等人:“尔等商户,亦需配合官府依法核查,不得隐匿阻挠。若果真清白,朝廷自有公断。”
李涵等人连忙躬身应诺。
冯迁不再多言,调转马头,随从骑士开路,一行人竟就这样干脆利落地离开了,留下现场一片诡异的寂静和面面相觑的众人。赵德明僵在原地,脸色铁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终狠狠一跺脚,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撤走了。
危机暂时解除,墨香商号内外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轻微欢呼,但更多人则陷入了沉思。冯迁的出现和表态,传递出一个复杂信号:朝中并非铁板一块,有力量在制衡晋王,但这股力量行事讲究规则,不会轻易下场死斗。墨香商号的命运,依然悬而未决。
当林墨的马车驶回商号时,事件已近尾声。他听完李涵和阿福的禀报,脸上并无太多喜色。
“冯铁面……”林墨沉吟道,“他此举,与其说是救我们,不如说是维护朝廷法度,打击政敌的不法行径。我们不过恰逢其会,成了他手中的一枚棋子。”
“公子,那我们接下来?”李涵问。
“按照冯大人说的做。”林墨果断道,“立刻整理所有账册副本,主动送往京兆府和户部备案,表明我们愿意接受任何合规调查。同时,将今日之事,连同冯大人的话,原原本本登在下一期《晟时报》上,不偏不倚,让世人评判。”
林墨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经过几次风波后依然留下的护卫,这些人忠诚可靠,但缺乏系统的训练和统一指挥,面对真正的精锐,不堪一击。“从今日起,我们要组建自己的‘安保部’。”
“李涵,你负责招募人手。背景要清白,最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实老兵,或者家世清白的农家壮丁,重信誉,肯吃苦。待遇从优,但规矩要严明,首要一条便是‘守法’。”
“由阿福负责带队训练。我会给他们一些新的操典和方法,不只是拳脚刀棒,更要训练纪律、协作、侦查与反侦查。另外,挑选一批绝对可靠的骨干,人数不必多,要精,作为暗卫,负责一些不宜公开的事务,由阿福直接统领。”
“沈先生,麻烦您参照朝廷对民间镖局的相关律例,拟定我们安保部的章程条令,一切行为必须在律法框架之内。”
分派完毕,众人领命而去。林墨知道,这支力量的组建非一日之功,但必须开始。经济基础需要武力的保护,否则便是任人宰割的肥羊。在这个权力与暴力依旧主导规则的时代,必须有必要的自保手段。
傍晚,林墨独自在书房复盘今日种种。冯迁的介入,意味着更高层面的政治博弈已经开始。皇帝的态度暧昧,清流与晋王一系的矛盾公开化。自己这个导火索,该如何在夹缝中求生,甚至火中取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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