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孩子已经光着脚在水洼里踩水,清脆的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惊飞了停在电线上的麻雀——它们扑棱着翅膀掠过水洼时,翅膀尖沾起的水珠,在阳光下闪成一串流动的碎钻。有个穿蓝布衫的老人,正蹲在楼角用扫帚扫水,扫帚划过地面,带起细碎的水花,在他脚边绕成圈,又慢慢渗进砖缝里——明明半小时前这里还能听见雨砸在伞上的闷响,现在却只剩扫帚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收废品的铃铛声,叮铃叮铃的,像谁在低声念着旧日子。
手机还放在床头,屏幕暗着,可我闭着眼都能想起那张照片里的模样:墙皮剥落的痕,空荡的第三排,还有阳光在取景框里晃成的光斑。方才雨最大的时候,我总觉得那照片里的墙皮在往下掉灰,和窗外的雨声撞在一起,成了说不清的絮语;现在雨停了,再想起来,倒觉得那墙皮上的浅褐痕迹,像极了此刻地上的水渍,看着要消失,却总在暗处留着印子。
楼下的水洼里,不知何时落了片梧桐叶,叶梗还勾着几滴水珠,被风一吹就打着转,把水里的云影搅得七零八落。我忽然想起毕业那年的夏天,也是这样一场急雨过后,她蹲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捡了片完整的叶子,用指尖抹掉上面的水,说“你看这叶脉,多像地图啊”。那时阳光也从云里钻出来,照在她沾着水珠的手背上,亮得晃眼。我站在不远处,攥着刚画好的画纸,纸角被汗濡湿了一角——那纸上画的,正是她弯腰捡叶子的样子,只是没敢画得太像,怕被人看出心思。此刻那片梧桐叶还在水洼里转,转着转着,被个跑过的孩子踩进泥里,叶边卷了起来,像只收起翅膀的蝶。
我望着那团被踩皱的绿,忽然明白,有些痕迹就像这水渍,像这被踩进泥里的叶子,看着是没了,其实早渗进了土里。就像照片里的墙皮,早被我记成了她校服上的水彩;就像她敲桌面的节奏,早成了我心跳的暗码;就像这场来去匆匆的雨,看着是走了,却把空气洗得透亮,把回忆泡得发涨。
西边的太阳越升越高,把东边的阴云也染成了粉紫色。窗台上的水珠还在滴答作响,像时光的秒针在轻轻叩问。东边的阴云渐渐被风扯薄了些,露出后面浅灰的天,西边的阳光却更盛了,把我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像要伸到床头的手机边。我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亮屏幕,照片里的教室在光线下格外清晰,第三排的空位上,仿佛还坐着那个敲着桌面的侧影,发梢沾着光,睫毛上落着粉笔灰。我用指腹蹭了蹭屏幕上的墙皮剥落处,像在摸一片干透的水渍。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仿佛看见照片里的墙皮又落了一片,而现实中的阳光正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窗格的影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页页摊开的旧信笺。楼下的水洼里,有孩子捡起一片完整的梧桐叶,举在头顶当伞,叶面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他仰起的脸上——那场景忽然和多年前重叠,她蹲在梧桐树下捡叶子,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睫毛上,也是这样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子。
空气里的潮气慢慢散了,留下淡淡的香,像洗过的旧衣服晒在太阳下的味道。风吹进半开的窗户,带着雨后的凉意拂过脸颊。我知道,这场雨是真的过去了,就像那些坐在教室里的日子,那些远远望着她的瞬间,都过去了。可地上的水渍会记得,砖缝里的泥会记得,照片里的墙皮会记得,我掌心的温度也会记得——记得有过一场雨,来得慢,去得快,却把些什么,永远留在了这里。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时,看见阳光正顺着窗缝爬进来,在地板上画了道金线,把刚才踩过的湿脚印都描成了金色。窗外的梧桐叶不再滴水,叶尖却还亮着,像挂着没掉的星星。东边的云还没散尽,西边的太阳却越发明媚,这样半阴半晴的天,倒像极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半藏在云里,一半落在光里,都好好的,在岁月里待着。
楼下的水洼渐渐干涸,露出潮湿的泥土,几只蚂蚁正拖着一片湿漉漉的花瓣,在泥地上艰难地爬行——原来无论雨来得多急,去得多快,总会有生命在时光的缝隙里,认真地记录着每一场相遇,每一次心动,每一段被雨洗过的青春。我轻轻关上窗,把雨后的风与光都关在窗外。床头的手机屏幕已经暗透,可我知道,那张照片里的教室,那个捡叶子的姑娘,那场来去匆匆的雨,都已经刻进了我的生命里,像地上那些永远不会消失的水渍印记,在往后无数个晴雨交替的日子里,轻轻提醒着我:有些美好,不必永恒,只要存在过,就已是岁月最好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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