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九月,秋分。
天还未亮,顺天府大兴县赵家庄的村口打谷场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号人。火把的光在晨雾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黝黑而兴奋的脸。
场中央,十二座新打的谷堆,像金色的小山,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诱人的光泽。谷堆旁,几个老农正用木制的“斗”和“升”,小心翼翼地计量着。
“赵老栓家,上等水田八亩,实收稻谷……六十五石三斗!”村长扯着嗓子报数,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叹。
“六十五石?八亩地?亩产……八石还多?!”
“天爷!往年最好的年景,亩产不过四石!”
“是那‘新稻种’!还有赵家用了官家借的‘曲辕犁’和‘翻车’!”
被点名的赵老栓,一个五十多岁、脊背微驼的老农,站在谷堆旁,手足无措地搓着粗糙的手掌,脸上又是欢喜又是不敢置信。他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实后生,咧着嘴傻笑,手里还攥着一把沉甸甸的稻穗。
“爹,咱家……咱家今年能吃饱了!”后生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老栓用力点头,眼眶湿润。他想起春天时,县里来的那个年轻农官,挨家挨户地劝他们试种从“占城”传来的新稻种,说是“耐旱、抗倒、穗大”。他原本死活不肯——祖宗传下的种子用了多少代,怎能说换就换?是那农官在他家田头蹲了三天,帮他整地、育苗,又立下字据:若减产,官府补一半。他才咬着牙,拿出四亩好田试种。
结果,夏收时,那四亩新稻的长势就明显比旧稻好。到了秋收……
“六十五石啊……”赵老栓喃喃道。扣掉粮种、赋税、还有借官家农具的租金,他还能剩下近四十石。一家五口,敞开吃也吃不完。剩下的,能卖钱,能给儿子娶媳妇,能给老伴扯身新衣裳……
“下一户,王有福家……”
报数声继续。每一户的产量报出,都引来一阵惊呼。往年能收三四十石的,今年普遍在五六十石;用了新农具、新耕法的,更是突破七十石、八十石。
这不是赵家庄一地的奇迹。
几乎在同一时间,从江南的苏杭湖嘉,到湖广的江汉平原,再到京畿的永定河畔,无数村庄的打谷场上,都在上演着类似的场景。
新稻种、曲辕犁、耧车、翻车、轮作制……这些在过去一年里,由朝廷强力推行、又夹杂着血泪与争议的“新农政”,在承平四年的秋天,结出了第一批沉甸甸的果实。
九月中,京师,户部衙门。
正堂内,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从清晨持续到深夜。几十名书吏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一张张疲惫的脸上,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沈文渊已经三天没回府了,吃住都在衙门里。他双眼布满血丝,胡茬凌乱,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从各直省快马加鞭送来的秋粮初步统计册。
“江南省,苏州府,实收稻谷预估……比去年增四成七!”
“浙江省,嘉兴府,增五成二!”
“湖广省,武昌府,增三成九!这还是受了夏汛影响!”
“京畿,顺天府,麦、豆、粟合计,增三成一!”
每一份数据报来,堂内的算盘声就更急一分,书吏们的呼吸也更重一分。
终于,在九月二十这天的子夜时分,最后一省的数据汇总完毕。
户部左侍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账房,颤抖着手,在一张特制的总表上,填下最后一个数字。然后,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仔细核对了一遍。
“沈……沈尚书。”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算……算出来了。”
堂内瞬间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
沈文渊深吸一口气,走到老侍郎身边,俯身看向那张总表。
表格最下方,一行朱笔写就的结论,触目惊心:
“承平四年,全国夏粮、秋粮总产量,较承平三年……增长三成八。较推行新农政前之承平二年……增长五成七。依现有丁口数及存粮标准核算……扣除口粮、粮种、军需、常平仓储备后……全国粮食……首现盈余!”
盈余!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沈文渊心头,也劈在在场每一个户部官员的心头。
自古以来,“积谷防饥”是治国要务,但“粮食盈余”对于一个人口众多的大一统王朝而言,几乎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丰年勉强够吃,平年紧巴巴,灾年就要饿死人——这才是常态。
而现在,账面上第一次出现了“盈余”!
虽然这“盈余”可能还很微薄,可能只是全国几天、十几天的口粮,但这意味着一个根本性的转折——大夏的粮食生产能力,第一次跑在了人口增长的前面!
“好……好……”沈文渊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哽咽。他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种种:朝堂上的激烈争吵,试点县的种种波折,皇庄庄头离奇死亡的阴霾,还有那些在田间地头风吹日晒、苦口婆心推广新法的农官们……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