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大营的黄昏,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
夕阳的余晖穿过营寨栅栏,在干燥的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影子。炊烟稀稀拉拉,比起半月前明显少了那股子人间烟火气。空气中飘散的不再是往日的饭香,而是一种混合着草药、汗水和隐隐血腥的气味。巡营的士兵们脚步依旧整齐,但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们眼底深处藏着的疲惫,以及偶尔投向远方的、带着忧虑的一瞥。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大帅,这是今日各营汇总的缺额。”李光弼将一份简册放在郭子仪面前的帅案上,声音低沉,“粮食,按当前配额,仅够八日。箭矢,各弩营储备不足三成。伤药……尤其是金疮药和退热消炎的药材,几乎告罄。今日又有十七名重伤员因缺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帐内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语意味着什么。
郭子仪没有立刻去看那简册,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分。他目光扫过帐下诸将,看到的是一张张同样写满焦虑和无奈的脸。
“通往云州的官道,第三座桥的修复还需几日?”郭子仪开口,声音沙哑。
负责工事的将领出列,苦涩地摇头:“大帅,敌军游骑神出鬼没,修复的民夫屡遭袭击,伤亡甚重……进度,进度极其缓慢。”
“朔方方向最后一批粮队呢?有消息吗?”郭子仪又问。
掌管军情的参军摇了摇头:“已逾期四日,派出的三波斥候,只有一波回报,说在黑风峡附近发现战斗痕迹和大量车辙印,疑似……疑似粮队已遭不测。”
帐内陷入一片死寂。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铁木真的狼群战术,没有惊天动地的决战,却像无数细小的蚂蟥,附着在夏军庞大的躯体上,不断地吸血,让这头巨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去。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将士们饿肚子、伤员等死吗?”一名性如烈火的年轻副将忍不住低吼,拳头攥得发白,“大帅,让末将带一支人马出去,跟那些蒙古鞑子拼了!总好过在这里憋屈死!”
“胡闹!”李光弼厉声呵斥,“出营野战,正中铁木真下怀!他巴不得我们离开坚固营垒!”
“可守在这里也是等死!”年轻副争辩,眼圈有些发红,“我营中儿郎,今日已是第二日喝稀粥了!他们还能撑多久?”
郭子仪缓缓抬起手,制止了即将爆发的争吵。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触目惊心的缺额简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案上划过。纵使他身经百战,智谋深远,面对这种全方位、无孔不入的后勤绞杀,也感到了一阵深沉的无力。兵法有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今粮草不继,军心必乱。这道理,他懂,铁木真更懂。
“传令各营,继续严格执行配给。组织所有非战斗人员,加大营内野菜采集和狩猎……哪怕抓到只老鼠,也是肉。”郭子仪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再派精锐斥候,化整为零,不惜一切代价,摸清敌军游骑的活动规律,寻找……寻找任何可能的小路,哪怕只能运进一车粮食,也好。”
命令下达了,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大营,真的成了一座孤岛,一座正在缓慢沉没的孤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线,凉州。
临时行营的气氛同样紧张,但与北线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不同,这里更多是一种大战间歇期的凝重和蓄势待发。
萧云凰站在凉州城坚固的城墙上,眺望着远方祁连山巍峨的轮廓。夕阳将她一身戎装染成金红色,勾勒出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影。她的眉头微蹙,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刚从北线辗转送达的密信。信是郭子仪的亲笔,字迹依旧沉稳,但字里行间透出的严峻形势,却让她心头发沉。
“粮草仅支十日……伤药殆尽……道路断绝,信使十不存一……”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北线若崩,西线即便大胜,也毫无意义,大夏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
“陛下。”陆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云凰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的密信递了过去。陆沉快步上前,接过信纸快速浏览,脸色也随之变得凝重无比。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陆沉深吸一口气,“铁木真这是钝刀子割肉,要活活耗死郭老将军。”
“可有良策?”萧云凰转过身,美眸中带着希冀看向陆沉。这个来自异界的男子,已经无数次用他那些看似离奇却卓有成效的“现代知识”,帮她化解了危机。
陆沉默然,目光再次扫过信纸上的内容,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后勤……物流……供应链……这些在现代社会耳熟能详的词汇,此刻在他脑中疯狂碰撞。
他回想起自己那个世界,那些庞大帝国是如何支撑一场场远征的。罗马帝国纵横欧亚非,靠的是四通八达的“罗马大道”和完善的驿站系统。蒙古帝国本身,其闪电般的机动能力,也离不开他们高效的后勤组织和对马匹资源的极致运用。而现代军事,更是将后勤保障发展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从诺曼底登陆到海湾战争,无不是后勤保障的经典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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