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寒坐在药柜前，嘴里含着陈百草给的药丸。那药味苦得发麻，顺着喉咙往下爬。他没动，右手还压着银针，眼睛盯着门口。
灯油快烧尽了，火光一跳一跳。
他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喉咙发甜，嘴一张，一口黑血喷了出来，正落在摊开的《青囊针经》残页上。纸面瞬间湿了一片，字迹被染得模糊。
他喘了口气，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手撑着桌角，试了两次才勉强起身。刚走到门槛，脚下一绊，整个人摔了出去。
额头磕在地上，眼前一阵发黑。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快到了近前。一只手搭上他的手腕，接着是熟悉的咳嗽声。
“咳咳……又是你。”陈百草蹲下来，手指按在他脉门上，眉头越皱越紧，“毒进心脉了，你还坐在这儿等死？”
林寒想说话，张了张嘴，又咳出一口血。这次颜色更深，几乎发紫。
“我……还能撑。”
“撑个屁。”老头一把将他架起来，“你要是死了，谁给我扫院子？谁替我抓药？阿福那孩子笨手笨脚的，连戥子都拿不稳。”
林寒没笑，只是由着他扶着，踉跄地往主屋走。每走一步，肋骨就像被人拿刀慢慢划过。进了屋，陈百草把他按在床上，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个小布包。
“把衣服脱了。”
“不用。”
“由不得你。”老头直接动手解他衣扣，“你这身子现在比纸糊的还脆，再犟一句，我就用针扎你哑穴。”
林寒闭了嘴。
上衣褪下后，陈百草伸手摸了摸他胸口，指尖停在心口位置。那里皮肤泛青，像是渗了墨。
“糟了。”老头低声说，“毒素已经贴着经络往上爬，再往上半寸，人就废了。”
“有办法吗？”
“有。”陈百草抬头看他，“但你不一定肯。”
“说。”
老头没答话，而是从床头抽出那本《青囊针经》，翻开夹层。里面藏着一张硬纸片，上面写着几行血字。
林寒接过一看，脸色变了。
“天突穴入针，引至亲之血为媒，方可通脉驱毒？”他念完冷笑一声，“我爹娘早没了，哪来的至亲？”
“没有亲生的，也能算。”陈百草盯着他，“只要你认。”
林寒摇头，“血不相通，强行引血会反噬。轻则瘫痪，重则暴毙。你这不是救我，是送我上路。”
“我知道风险。”老头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可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我不试，谁试？”
林寒想阻止，抬手却使不上力。
陈百草一刀划开手腕，血立刻涌了出来。他俯身，让血滴进林寒嘴里。
“别咽下去。”他说，“含着，让它顺着经脉走。”
温热的血滑进口中，带着铁锈味。林寒本能想吐，却被老头按住肩膀。
“忍着。”陈百草声音低，“我不是你亲爹，可你小时候发烧，是我背你走十里山路找大夫；你练针扎破手指，是我教你止血；你被人打伤躲在柴房，是我偷偷给你换药。这些事，我不图你还，只求你现在信我一次。”
林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血继续滴落，他闭上眼，感觉那股热流缓缓滑入喉咙，向胸口蔓延。
陈百草收回手，用布条简单包扎，然后拿起一根银针，在灯火上烤了烤。
“接下来更疼。”他说，“你要是叫出声，别怕丢脸。”
针尖对准天突穴，慢慢刺入。
第一寸进去时，林寒全身一颤，冷汗直冒。第二寸，呼吸骤停，手指死死抠住床板。第三寸到底，他牙关咬得咯咯响，脖子上的筋都绷了起来。
“别动。”陈百草稳住手，“气血还没通。”
话音刚落，窗外树影一晃，窗纸上掠过一抹红色。
陈百草眼神一沉，手上动作没停，只低声说了句：“她来了。”
林寒听见了，却没法回应。他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断开、连接、再撕裂。鼻孔开始渗血，顺着嘴角流下，又被某种力量吸回去。
针在穴道里轻轻一转。
突然，胸口一松。
那股堵着的气散了，呼吸重新顺畅。黑血不再涌出，反而沿着经络倒流回四肢。指尖的青色一点点退去。
陈百草缓缓拔针，长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他抹了把脸，“命是捡回来了，但三天内不能碰冷水，不能动怒，更不能运功。否则前功尽弃。”
林寒想坐起来，被按了回去。
“躺着。”老头说，“至少睡两个时辰。”
“刚才……窗外的人……”
“苏婉。”陈百草收拾银针，语气平静，“穿红裙，站在桂花树下，看了有一会儿了。她没进来，也不敢进来。知道我要施针，怕打扰，又舍不得走。”
林寒闭上眼。
“你不该为我冒险。”
“废话。”老头哼了一声，“我要是真不管你，当年就不会把你从乱葬岗背回来。那时候你才七岁，浑身是伤，连名字都不会说。我问你叫什么，你只记得自己姓林。”
林寒没睁眼，但眼角有点湿。
陈百草走到门口，吹灭了灯。
屋里暗了下来。
他刚要关门，忽然又回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娘留下的那块玉佩，不是普通的饰物。它中间有个暗格，能打开。我没告诉你，是因为时机未到。现在你醒了，以后自己看吧。”
说完，他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寒躺在黑暗里，心跳慢慢平稳。
他抬起手，看了看指尖。颜色已经恢复正常。胸口虽然还有些闷，但不再像之前那样像压着石头。
他想起陈百草说的话，心里有些乱。
玉佩的事，他从未听人提起过。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也在一场大火中没了。他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块挂在脖子上的玉，后来被人抢走，只剩半块。
现在，半块玉还在他怀里。
他伸手进去，摸到那冰凉的一角，正准备拿出来细看——
窗外传来轻微的摩擦声。
像是布料蹭过树皮。
紧接着，一片红影贴在窗纸上，静止不动。
林寒屏住呼吸，手慢慢移到枕下，握住一根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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