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林衍如实回答,“但活着的人,该让他们死得值。”
少年似懂非懂,却不再问。
第六日,祭奠。
关前立起一座三丈高的石碑,徐凤年亲笔题字:
“北凉忠烈碑”。
没有花哨的铭文,只有四千三百二十七个名字,按阵亡时间顺序镌刻,从第一个战死的哨兵,到最后一个倒下的白马义从。
揭碑那日,关内所有能走动的人都来了。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有沉默的注视。徐凤年将第一碗酒洒在碑前,第二碗自己饮尽,第三碗递给林衍。
酒是北凉最烈的烧刀子。
两人碰碗,一饮而尽。
第七日,最后一面北莽旗帜被焚毁。
那是从耶律重光尸体旁找到的白狼镇军旗,布料上浸透了血,旗杆已断成三截。李肃请示如何处理,徐凤年只说一个字:
“烧。”
火焰升起时,关楼上所有人都在看。旗面在火中蜷曲、焦黑、化作灰烬,像一场迟来的葬礼,为这场持续了七日的战争,画下最后的句号。
第八日清晨,林衍说要走。
消息传开时,关内正在吃早饭。士卒们端着碗愣住,有人筷子掉在地上,有人汤洒了一身。温华猛地站起身,想要说什么,却被徐凤年按住肩膀。
“知道了。”世子点点头,表情平静,“什么时候?”
“午时。”
“好,我送你。”
对话简短得像在讨论天气。
但整个上午,关内的气氛都变了。修缮城墙的动作慢了,练功的声响轻了,连战马的嘶鸣都带着几分不安。所有人都在用眼角余光关注关楼,关注那道青衫身影。
午时将至,徐凤年提了三坛酒上关楼。
不是军中常见的烧刀子,而是他从北凉王府带来的珍藏——江南的杏花酿,西域的葡萄美酒,还有一坛连名字都不知道、酒液呈琥珀色的陈年佳酿。
“第一碗,”徐凤年拍开杏花酿的泥封,倒满两只海碗,“敬相逢。”
酒液清冽,带着杏花的甜香。两人碰碗,徐凤年一饮而尽,林衍也干了。
“那年你突然出现在北凉,说是游历天下的剑客。”徐凤年抹去嘴角酒渍,笑了,“我第一眼就觉得你在扯谎——哪有剑客的眼神像你那么……空的。”
林衍也笑:“世子慧眼。”
“但我没戳穿。”徐凤年又倒满第二碗,这次是葡萄美酒,紫红色的液体在碗中荡漾,“因为你这人虽然满身谜团,做的事却总对北凉的胃口。剿匪、平乱、断马崖、雁门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第二碗,敬并肩。”
这一碗,两人喝得很慢。葡萄美酒入口酸甜,后劲绵长,像极了这几个月并肩作战的日子——有血有火,有笑有泪,有绝境中的挣扎,也有胜利后的酣畅。
第三坛酒开启时,关楼下已聚集了不少人。
李肃、徐堰兵、还能走动的白马义从、陵州卫的军官……他们没上来,只是静静地站在下面,仰头望着。
琥珀色的酒液倒入碗中,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醇香,仿佛封存了数十年的时光。
“这坛酒,”徐凤年端起碗,眼神复杂,“是我爹在我出生那年埋下的。他说等我遇到真正值得托付性命的朋友时,再挖出来喝。”
他看向林衍:
“第三碗,敬别离。”
关楼上风很大,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酒碗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某种承诺的叩击。
这一次,两人都没急着喝。
“还会回来吗?”徐凤年问。
“会。”林衍答得肯定,“但可能需要些时间。”
“多久?”
“短则数月,长则……”林衍顿了顿,“我会尽快。”
徐凤年点头,不再多问。有些事,不必说透;有些人,不必挽留。
两人同时仰头,饮尽碗中酒。
酒入喉,温润如暖玉,却在胸中燃起一团火。那火不烈,却绵长,仿佛能将这份情谊一直烧到岁月尽头。
放下碗,徐凤年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玄铁铸造,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北凉”二字,背面是徐字王旗的图案。
“北凉客卿令。”他递给林衍,“持此令者,北凉境内畅通无阻,可调三千以下兵马,可见我而不拜。”
顿了顿,补充道:
“当然,对你可能没什么用。但……算个念想。”
林衍接过,令牌冰凉沉重。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点点头:“我收下了。”
温华爬上关楼时,眼睛红得像兔子。
少年咬着嘴唇,手里紧紧攥着那柄木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想说很多话——想求师父带他走,想说自己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问武圣之路该怎么走……
但最终,只挤出一句:
“师父,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拼命忍着。
林衍看着这个自己无意中收下的弟子,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孺慕与不舍,心中某处柔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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