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李元霸已经换下了那身沾满血污的铠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但周身那股仿佛刚从尸山血海中趟过的凶煞之气却挥之不去。
他随意地站在李世民侧后方，低着头，似乎在研究自己摊开的手掌，对御座上投来的灼热视线恍若未觉。
只有他自己知道，体内那股因吞噬命星本源而新增的力量，正如同涓涓细流，缓慢而持续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滋养着体魄，甚至隐隐勾动着识海深处那被封印的大鹏意志，传来一种餍足却又渴望更多的矛盾悸动。
他的感知似乎更加敏锐了，能清晰“听”到不远处宇文化及压抑的粗重呼吸，能“闻”到杨广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腐朽气息。
“元霸我儿！”
杨广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尖利。
“今日之功，旷古烁今！以一己之力，挽狂澜于既倒，救朕于危难，破百万贼军！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他站起身，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夜空。
“有此神将在侧，何愁天下不靖？朕要重重赏你！加食邑万户！赐丹书铁券！不……这些都不够！朕要……”
“父皇。”
李世民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杨广可能脱口而出的、更夸张的封赏。
说实话，不只是李元霸，即便是他，如今也看不上杨广的封赏。
这一战的目的已经达成，李元霸的威名打出去了，朝廷的威望也降到了冰点。
留杨广不死，也不过是顾全李家的名声罢了——这是李世民的想法。
李元霸想的，却是李淳风和袁天罡二人神神叨叨的说法，以及所谓的天行有数……
他神色恭敬，语气沉稳，“四弟为国效力，护驾勤王，乃人臣本分，更是儿臣等兄弟应为之事。如今叛军虽溃，然其主力瓦岗部退而不乱，四方宵小犹在观望。当务之急，是护送父皇安然返回江都行在，重整朝廷纲纪，抚恤伤亡将士，方是长治久安之策。封赏之事，待大局稳定再议不迟。”
他这番话，既抬高了李家忠义，又巧妙地将焦点从对李元霸个人的过度封赏转移到了更实际的政局稳定上，更隐晦地提醒杨广，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杨广脸上的亢奋微微一滞，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深深看了李世民一眼，又看了看垂手不语、似乎对封赏毫无兴趣的李元霸，忽然哈哈一笑，重新坐回御座。
“世民所言有理，是朕高兴得有些忘形了。皇叔，罗爱卿，伤亡清点如何？我军尚有多少可战之力？叛军溃向何方？”
杨林上前，铠甲上满是血污和破损，这位老王爷一夜之间似乎又苍老了几分，声音沙哑。
“启奏陛下，臣与靖边侯所部，此战折损……近三成，伤者不计。骁果卫……”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被亲兵搀扶着、面如金纸、双目紧闭的宇文成都，以及脸色铁青的宇文化及，沉声道。
“宇文将军所部五千精锐，十不存一，宇文将军本人重伤昏迷，元气大损，恐非短期能愈。”
这数字让御览台上所有人心头都是一沉。
虽然击退了联军，但朝廷这支最核心的野战力量，也遭到了重创。
罗艺补充，“叛军大部溃散入四明山深处，难以追击。唯瓦岗本部，在秦琼、徐世绩指挥下，撤退井然有序，带走大量辎重和伤员，已沿运河向下游方向退去，疑似欲返回瓦岗大寨。其阵中猛将如裴元庆、雄阔海等虽受重创，却均被救走。”
“秦琼……徐世绩……”
杨广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
“还有那个使银锤的小子……都是祸患！传令各地官府，严密缉拿！悬赏万金，取彼辈首级者，封侯！”
“遵旨。”
这时，一直沉默的宇文化及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阴冷：“陛下，老臣有一事不明，望陛下解惑，也请赵王殿下……释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宇文化及缓缓走出，虽然儿子重伤让他心如刀绞，但此刻他的眼神却锐利如刀，先是对杨广一礼，然后转向李元霸。
“赵王殿下今日之神威，老臣与诸君有目共睹，佩服之至。然……老臣斗胆请问，大战之初，联军气焰嚣张，围困陛下于此孤峰之时，殿下……身在何处？”
此言一出，台上气氛骤然紧绷！
李世民瞳孔微缩。
杨林、罗艺也皱起眉头。这正是所有人都心存疑虑、却不敢或不愿轻易触碰的敏感问题。
杨广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目光灼灼地盯着李元霸。
李元霸终于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惫懒的表情，他挠了挠头，看向宇文化及：“宇文大人这是在怪我救驾来迟？”
“老臣不敢。”
宇文化及躬身，语气却步步紧逼，“只是殿下之前言道，偶遇仙山高人，以神魂密法治愈宿慧，故而耽搁。此等仙缘，闻所未闻。且殿下归来时，恰在宇文成都力战将败、叛军合围将成之际，时机之巧，令人称奇。老臣只是担心，殿下年少，莫要被什么‘高人’误导，或……身不由己？”
“宇文化及！你放肆！”杨林怒喝一声，“赵王浴血奋战，救陛下，救全军，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
李世民也沉声道：“宇文大人，四弟心智初开，行事或有疏漏，但其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今日若无四弟，我等皆成叛军阶下之囚矣！大人此言，岂不令忠臣义士寒心？”
宇文化及却不为所动，只是盯着李元霸。
“老臣并非质疑赵王忠心，只是此事关乎陛下安危，关乎朝廷体统，不得不问个明白。赵王殿下若能详细说明所遇‘高人’形貌、所在‘仙山’方位，或有些许信物为证，自然可解众人之惑，堵天下悠悠之口。”
他这是要将李元霸逼到墙角。详细说明？李元霸那套说辞本就是临时编造，如何能经得起细究？信物？更是不可能有的东西。
所有人都看向李元霸，看他如何应对这刁难。
李元霸却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见怒意。
“宇文大人。”
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可以不来的，也随时能走。你说，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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