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明山,乃是通济渠南下一段最为险峻所在。
此处山势陡然拔起,非是一峰独秀,而是两座宛如孪生兄弟般的巨峰隔河对峙,分立运河两侧。
东侧一峰,陡峭孤高,嶙峋巨石直插云霄,仿佛孤傲不群的绝代剑客,故名“孤云峰”;西侧一峰,山体更为雄浑厚重,峰顶却稍显平缓,常有云雾缭绕其间,久聚不散,如困龙蛰伏,故称“困云峰”。
两峰远望,山脊走势几欲相连,似要合拢钳住这奔涌的运河,实则近前才知,那最狭窄处,两侧刀劈斧削般的悬崖绝壁之间,仍有近百丈的宽阔水道,任那龙舟巨舸也能从容穿行。
然而,一旦出了这段峡谷水道,眼前豁然开朗。运河两岸,俱是沃野平川,一望无际,端的是一处排兵布阵、设伏围歼的天然绝地!
如今,这片平坦之地,已彻底化为一片兵甲与帐篷的海洋。
连绵起伏的营寨,如同生长在大地上的狰狞铁甲鳞片,一眼望不到尽头。
各色旌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既有“宋义王孟”、“寿州王李”、“相州白御王高”等反王大纛,亦有更多叫不出名号的杂色旗帜,共同汇成一片斑斓洪流。
炊烟成千上万道,袅袅升起,又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灰蒙蒙的薄雾,夹杂着人喊马嘶、金铁交鸣,构成一幅庞大而混乱的乱世画卷。
粗粗估算,聚集于此的各路兵马,恐已近百万之众!
即便其中多有裹挟的流民、充数的辅兵,但这股汇聚起来的力量,已足够让任何对手心惊胆寒。
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将嗜血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北方运河的上游,等待着那艘象征着帝国最后威严的龙舟,自投罗网。
而在困云峰顶,俯瞰着山下这百万躁动大军与蜿蜒运河的最佳位置,一座崭新的宏大营盘,已然拔地而起。
此营寨墙高逾两丈,皆用附近山中伐来的巨木混合夯土巨石构筑,坚固异常。占地足有百余亩,内中营帐井然,通道宽阔,甚至引来了山泉,建起了简易的粮仓与武库。
寨中最高处,一面杏黄大旗迎风狂舞,猎猎作响,彰显着此地非同寻常的地位。
这里,便是此次截杀杨广的十八路反王联军的中军大营,亦是号令所在。
营寨中央,一座最为高大、以粗大原木搭建而成的厅堂巍然矗立,飞檐斗拱齐备。匾额上以朱砂淋漓书写三个大字——聚义厅!
厅内格局恢宏,却无寻常官府衙署的繁复摆设。正对大门的最上首,孤零零设着一张铺着完整虎皮的宽大交椅,椅背雕成狰狞虎头形状,正是那尚未有主的“联军盟主”宝座。
其下,左右两侧各设九张稍小但同样气派的交椅,合计一十八把,此刻已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物。他们或剽悍,或阴鸷,或粗豪,或儒雅,正是此番会盟的十八路反王首领:瓦岗混世魔王程咬金、宋义王孟海公、寿州王李子通、相州白御王高谈圣、济宁王王薄、江南王沈法兴……
每一张交椅之后,又各有数目不等的座位,坐着各反王麾下心腹大将、谋士亲信。
此刻,这偌大的聚义厅内,聚集了数十位称霸一方的豪雄及其股肱,本该是肃杀威严,然而现实却是——
吵嚷之声,几乎要掀翻那结实的屋顶!
“……孟公此言差矣!论兵马,我寿州带甲十万,粮草充足,如何当不得这盟主先锋?”
寿州王李子通面红耳赤,拍着椅子扶手吼道。
“呸!你那十万兵马,多少是老弱妇孺充数?我相州儿郎才是真正百战精锐!这盟主之位,当有能者居之,岂是比谁人多?”
白御王高谈圣冷笑反驳,身后将领按刀怒目。
“好了好了,两位王爷息怒。”
一个文士打扮、眼神却阴鸷锐利的中年男子起身打圆场,正是蒲山公李密,他虽无王号,却是代表瓦岗,说话自然颇有分量。
“当务之急是共商破敌大计,杨广龙舟不日即至,我等在此争执不休,岂不让天下英雄笑话?依李某看,这盟主之位,需得一位德高望重、能服众望,且……与那昏君杨广有切齿之恨者担任,方能激扬士气,同仇敌忾。”
他话语委婉,目光却似无意般扫过离盟主宝座最近的孟海公和程咬金。。
他身旁,瓦岗宰相魏征亦捋须沉吟,不时补充几句,引经据典,分析利害,与李密一唱一和,试图将争论引向对瓦岗有利的方向。
其余反王或附和,或反对,或冷眼旁观,或趁机提出自家条件,厅内如同煮沸的粥锅,乱成一团。
唯有那最上首的虎头交椅,在喧嚣中静静空置,象征着无人能服的权威与随之而来的无尽麻烦。
在这片吵闹的漩涡中,左侧上首的交椅上,一个头戴冲天冠、身穿赭黄袍、体格魁梧如熊的大汉,却显得格格不入。
他便是瓦岗之主,自称“混世魔王”的程咬金。
程咬金此刻毫无一方霸主的威仪,整个人几乎要瘫进宽大的椅子里,粗壮的手臂搭在扶手上,一双牛眼无精打采地瞪着屋顶的横梁,时不时偷偷打个哈欠,又赶紧用手捂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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