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礼城的秋日,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厚毡子,沉沉地压在头顶。风吟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宽阔得近乎空旷的街道上。青石板路光洁冰冷,映着两旁朱门高户深沉的影,连脚步声都仿佛被这无边的沉寂吸了去,只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如同巨石压在胸口。
他行至城西一处略显开阔的十字街口。这里稍有人气,两旁有几家售卖香烛纸马、粗布杂货的铺面,行人稍多,却依旧行色匆匆,低眉顺眼,交谈如蚊蚋。街角一块稍避风的空地上,围着一小圈人,压抑的议论声隐约传来。
风吟脚步微顿,目光穿透稀疏的人墙缝隙。
圈中,一个身着半旧桃红布裙的女子跌坐在地。她梳着简单的发髻,鬓角散落几缕发丝,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怀里紧紧抱着一把蒙尘的旧琵琶,如同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她的眼睛很大,此刻却盈满了惊惶的泪水,倔强地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在她面前,散落着几枚可怜的铜钱,沾满了尘土。
她面前,站着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身材微胖,面皮白净,只是眼袋浮肿,眉宇间带着一股被酒色浸透的虚浮和跋扈。他穿着一身宝蓝色云纹锦袍,腰间玉带上挂着叮当作响的玉佩香囊,此刻正用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似乎被琵琶弦刮蹭到的、其实并无痕迹的袖口。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身材魁梧、面相凶悍的家丁,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挎短棍,抱着膀子,眼神如同鹰隼般锁定着地上的女子和周围的人群,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围观者被这目光一扫,无不噤若寒蝉,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头埋得更低。
“啧啧啧,”那华服青年——朱府三公子朱璜,终于擦完了袖口,将丝帕随手丢给身后的家丁,拖长了调子,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轻佻,“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娘子!本公子怜你抛头露面、卖唱谋生不易,好心赏你银子,让你去府里给老太爷唱个堂会,那是你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你倒好,不识抬举也就罢了,竟敢拿你这破琵琶冲撞本公子?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刻薄,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地上的卖唱女猛地抬起头,泪水终于滚落,声音因恐惧和屈辱而发颤:“三公子明鉴!是…是您…您方才伸手…奴家只是…只是本能躲闪,并非有意冲撞!奴家…奴家只在此卖唱糊口,不敢…不敢进朱府高门…” 她的话语破碎,带着绝望的哀求。
“本能躲闪?”朱璜嗤笑一声,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夸张的、充满恶意的笑容,“好一个‘本能’!当街卖唱,抛头露面,招蜂引蝶,已是失礼至极!本公子纡尊降贵与你说话,那是抬举!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矫情作态,拒不受召,此乃藐视!更以琵琶拒人,几近行凶!如此不知礼数、不守妇道、行迹可疑的女子,留在仪礼城,简直是玷污了这‘礼义廉耻’四个大字!”
他猛地收起笑容,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审判般的凛然正气:“来人!将这失礼犯上、行迹可疑的贱婢给我锁了!带回府中,交由老太爷发落,好好教教她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
“是!”身后如狼似虎的家丁齐声应诺,声震街口!两条粗黑的铁链如同毒蛇般从他们手中抖出,带着刺耳的哗啦声,狞笑着扑向地上那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女子!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却无一人敢出声阻拦,甚至无人敢抬头直视朱璜那张跋扈的脸,只是将身体缩得更紧,眼神躲闪,充满了麻木的恐惧。
就在那冰冷的铁链即将触碰到女子纤细脚踝的刹那——
一缕笛音,突兀地响起。
它并非来自某个方向,更像是从这沉闷压抑的空气本身滋生出来。初时极轻,如同春日柳梢拂过水面的第一缕微风,带着一种近乎俏皮的欢快。
《蝶恋花》。
最寻常不过的江南小调,描绘的是蝴蝶穿梭花丛的轻盈与喜悦。曲调本身跳脱、活泼,充满了生命的律动。
然而,这缕笛音出现的时机、地点,都诡异到了极点!
朱璜正志得意满,享受着生杀予夺的快感,享受着周围人群噤若寒蝉的恐惧。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欢快笛音,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耳中。他眉头猛地一拧,脸上那副凛然正气的面具瞬间破裂,露出被打扰的不悦和一丝被冒犯的戾气,厉声喝道:“谁?!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此喧哗……呃……”
他的呵斥只吐出一半,后半截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在了喉咙里。
那缕欢快的笛音,如同拥有生命的小蛇,轻盈地钻入了他的耳蜗,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奇特的韵律,瞬间缠住了他所有的感官!它不再是单纯的旋律,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带着奇异魔力的引线,直接勾连了他心底某种被长久压抑、或者说早已扭曲放大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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