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哲学系的一间小教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深色的木质桌椅上。
讲座刚刚结束，学生们正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宋好好坐在靠窗的位置，不紧不慢地将摊开的笔记本和精装书收进一只低调却质感极佳的托特包里。
周围的同学似乎早已习惯她的存在，也习惯了她身上那种与校园环境既融合又疏离的独特气场。
有人会偷偷看她，但很少有人敢上前搭讪。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屏幕上跳跃着“周时意”的名字。
宋好好接起电话，语气懒洋洋的：“喂，意意……”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就传来周时意带着哭腔、又气又急的声音：
“好好！气死我了！我真的要爆炸了！”
宋好好将手机拿远了些，微微蹙眉：
“慢慢说，怎么了？谁惹你了？”
“还有谁！我爸妈！我哥！”
周时意声音拔高:“他们居然要给我安排相亲！说什么对方是京市搞金融的，年轻有为，门当户对……我是他们用来联姻的工具吗？！”
宋好好安静地听着好友在那头噼里啪啦地发泄，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
她拎起包，一边听着电话，一边随着人流走出教室，穿过种满了梧桐树的校园小路。
等周时意那边暂时告一段落，喘着粗气等安慰时，宋好好才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们学校门口！那家我们常去的咖啡店！”
“等着，我过来。”
十分钟后，宋好好推开咖啡店的门。
周时意正窝在最里面的卡座里，面前一杯咖啡一口没动，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兔子。
宋好好在她对面坐下，将自己那杯冰美式推到一边。
“好了，说吧，具体怎么回事。”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摆出了一副倾听兼分析的姿态。
周时意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又把家里的“罪状”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最后总结道：
“你说是不是离谱？！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包办婚姻这一套！”
她期待地看着宋好好，等待着她和自己一起痛斥这封建残余。
然而，宋好好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同仇敌忾。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时意，漂亮的桃花眼里是一片清醒到近乎冷静的光芒。
“意意，你觉得可能吗？”
她开口，声音平稳，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心，打破了周时意激动的情绪。
周时意一愣：“什么？”
“拒绝相亲，然后你家就此不再提这件事，放任你自由恋爱，甚至结婚？”
周时意语塞，随即不甘心地说：“我可以抗争啊！我可以搬出去住！”
“你可以。但你很清楚，抗争的代价是什么。”
她顿了顿，看着周时意渐渐变白的脸色，继续冷静地剖析：
“周家祖上出过翰林，一代代人的积累，到如今你们家在文化界的影响力和清誉，是多少真金白银都换不来的。”
“你从小到大学艺术，开画展，出入各种顶级场合，被人捧着称一声周老师，你以为靠的仅仅是你自己的才华吗？”
“没有周家这块金字招牌在后面，你会这么顺畅？”
宋好好的话剥开了华丽的外衣，露出内里的现实。
“你享受了家族带给你的资源，就有义务为这个家族的延续付出一些东西。”
“你不是独女，但这不意味着你就可以完全置身事外。你的婚姻，同样是维系家族、甚至引入新资源的一种方式。”
周时意的嘴唇微微颤抖，想反驳，但宋好好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心里明白却不愿承认的事实。
“可是、可是那也不能就这么随便把我塞给一个不认识的人啊……”
她的气势弱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委屈和无助。
宋好好语气放缓了一些:“对方既然能到你父母面前，说明家世、人品至少是经过了初步筛选，不至于太离谱。”
“最终的决定权，理论上还是在你自己手里。”
她拿起吸管，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意意，我们生在这样的家庭，爱情是奢侈品，婚姻才是必需品。”
“区别在于，我们能为自己争取到尽可能多的尊重、自由和话语权，甚至运气好，碰到一点爱情。”
周时意彻底沉默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刚才那股愤怒和委屈，被宋好好一番话浇得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清醒和茫然。
宋好好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需要给周时意时间消化。
她靠在卡座椅背上，慢悠悠地喝着咖啡，看着窗外校园里来来往往，为学业和前途奔波的学生们。
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正在为争取一个更好的未来而拼命努力。
而她和她身边的大多数人，一出生就站在了别人奋斗的终点，却也早早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自由和责任，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过了好一会儿，周时意才抬起头，眼睛依旧红着，但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她声音沙哑地问：
“好好……如果是你呢？如果你家里也这样逼你，你会怎么办？”
宋好好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点冷冽和自信的弧度。
“我？”她轻笑一声，“我会让他们知道，我自己挑选的合作对象，远比他们找到的好。”
周时意看着好友那张明艳又清醒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该学着更强大一点。
至少，得像宋好好这样，自己争取主动权。
“我明白了。”
周时意深吸一口气，虽然依旧不情愿，但似乎终于接受了现实：
“我先去看看那个金融才俊到底是圆是扁再说。”
宋好好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多用你的眼睛和脑子，少用情绪。”
她拿起包站起身：“走吧，去吃东西，美食有助于消化坏情绪。”
周时意跟着站起来，她看着宋好好冷静完美的侧脸，忍不住小声嘀咕：
“好好，有时候我觉得你冷静得可怕。”
宋好好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然呢？像你一样哭一场，问题就解决了吗？”
“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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