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鹭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裹着布的刀柄。她也感觉到了,不是灵犀之眼,而是身为武者对邪异气息的本能警觉。
两人穿过拥挤杂乱的前巷,拐进一条更窄、更暗的岔道。岔道尽头,是一间极其不起眼的低矮瓦房,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挂着一个陈旧褪色、边缘破损的布帘子,上面用墨汁歪歪扭扭画着一个巨大的、咧嘴笑的算盘图案。帘子后面,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这就是“百晓生”的“算盘屋”。
“这里估计只是他的某一个联络点。”
陆砚舟掀开布帘,一股浓烈而古怪的气味扑面而来——是陈年账册纸张的霉味、劣质墨汁的臭味、以及某种…类似金丝楠木的淡淡幽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令人昏沉的气息。
屋内光线昏暗,仅靠一盏豆大的油灯照明。空间狭小,四壁堆满了各种材质、大小不一的卷宗匣子、账簿和散乱的纸张,几乎顶到低矮的房梁。屋子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油腻发亮的黑木方桌。
桌后坐着的“人”,让初次见面的陆砚舟瞳孔微微一缩。
那不是一个人,或者说,不完全是人。
那是一个“人”形的存在,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灰色布袍。它的身体像是用各种陈旧木料、黄铜构件甚至部分瓷器碎片拼接而成,关节处可见精巧的铆钉和齿轮,动作间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哒”声。而它的头颅…则是一个完整的、打磨得油光水滑的金丝楠木算盘!算盘框架便是头颅的轮廓,一排排细密的黑檀木算珠就是它的“五官”。此刻,几粒算珠正随着某种无形的意念,在框架上无声地滑动、碰撞、归位,发出极其轻微、却带着奇异韵律的“嗒…嗒…嗒…”声。
这就是“百晓生”——一个以算盘为头、非金非木的傀儡躯壳。没有人知道操纵这具躯壳的本体是谁,藏在哪里。它只认钱,更认“货”——有价值的消息、稀有的材料、或者…能打动它背后那位神秘本体的特殊筹码。
“新面孔。”一个毫无情绪起伏、如同金属摩擦般平板的声音从算盘头内部响起,并非算珠碰撞发出,更像是一种腹语或传音,“规矩,懂?”
陆砚舟摘下斗笠,露出沉静的面容,这也并非第一次接触百晓生。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却异常沉重的扁方乌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三锭墨。墨锭不大,通体黝黑,毫无光泽,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就在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极其内敛、却异常精纯平和的灵韵气息悄然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屋内那股混杂的霉味和劣质墨臭。这三锭墨,正是灵捕司内部特供、用于绘制高级封镇符箓的“沉渊墨”,蕴含着精纯的天地灵韵,对修炼者和某些精怪都有稳定心神、辅助修行的奇效,价值不菲,外界极难获取。
“三锭‘沉渊墨’,”陆砚舟将盒子推到油腻的黑木桌面上,声音平稳,“买《流觞夜宴图》的根脚。谁带来的?图去了哪?诗会当晚,水阁后院库房,发生了什么?”
金丝楠木算盘上的算珠骤然停止了滑动,所有的“目光”(算珠)似乎都聚焦在了那三锭不起眼的黑墨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嗒…嗒…嗒嗒嗒…”算珠再次开始滑动,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仿佛在进行复杂的演算。那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灵捕司的沉渊墨…好货色。够份量。”
算珠的滑动骤然停止,定格成一个奇特的组合。
“图,非司徒瑾之物。”平板的声音如同宣判,“丁卯仲夏望日诗会,‘匿名品画’环节,献图者…非水阁常客。乃一戴面纱女子,身段…妖娆。自云‘林夫人’,携画而来,称其为家藏珍品,特献于盛会共赏。”
“林夫人?”江白鹭冷声插话,“可查清底细?”
算珠轻微摆动,如同摇头:“新面孔。无人知其来历。献画后,未参与后续诗酒,悄然离席。司徒瑾…亲自接引安置。” 重点强调了“亲自”二字。
“图呢?”陆砚舟追问。
“图?满堂赞誉,司徒瑾言称欲重金收购,林夫人婉拒,言此画有灵,只赠有缘,暂寄水阁三日,供有缘人品鉴。”
“三日后呢?”
“第三日夜,子时前后。”平板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检索信息,“坊内‘顺风耳’老吴,那夜在水阁后墙根下醒酒,迷糊间,见一桃色衣角…闪入后院角门。身形…似女子。随后,司徒瑾亲至库房,亲自落锁,守至天明。次日,司徒便对外宣称,《流觞夜宴图》已被州府豪客重金购走。”
桃色衣角!亲自落锁!守至天明!
陆砚舟和江白鹭心中剧震。这印证了他们的猜测!司徒瑾绝对知情,甚至很可能亲自参与了处理那幅邪画!所谓的“豪客”,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那画,要么被转移,要么…就在那晚被某种方式“处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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