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墨迹在青石板上凝固，扭曲成那个狰狞的“饿”字，像一道丑陋的伤疤，烫在三人眼底。夜风仿佛被冻住了，小院里死寂无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墨獒消散的喜悦被彻底冻结，一种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山的阴寒预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苏玄青佝偻着背，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墨痕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仿佛要掐灭那无声的诅咒。半晌，他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饿’……九幽之下，万鬼哭嚎……这绝非巧合！”
陆砚舟脸色煞白，方才驾驭墨獒的兴奋早已褪尽，只余下刺骨的冰凉。他盯着那个字，仿佛能听到无数贪婪的咀嚼与绝望的哀嚎在耳边幻响。“是那‘活毒’……它残存的意念？”他声音干涩。
“不止。”苏玄青缓缓摇头，目光扫过陆砚舟手中紧握的青石砚，那砚底细微的裂纹和污迹，此刻显得格外刺眼。“蚀文污染……，既能化生‘活毒’，其恶念亦能渗透、干扰、留下烙印……此字，是警示，更是……预兆！”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钉在陆砚舟脸上，那里面翻涌的复杂情绪——震骇、忧虑，甚至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陆砚舟！”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跪下！”
陆砚舟心头剧震，没有丝毫犹豫，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青石砚被他稳稳地托举在胸前。
“师父……”他低声唤道，心潮翻涌。苏玄青这声“跪下”，绝非责罚。这是传承的号角，是托付千钧重担前的最后确认！老人浑浊眼底深处那抹几乎燃尽的烛火，此刻正因这滔天的危机而爆发出最后的强光。
苏玄青没有看他，而是转向江白鹭，语气前所未有的肃穆：“江校尉，烦请退至廊下，守住院门。此间仪轨，不容丝毫惊扰。”
江白鹭抱刀颔首，没有多问一句。她深深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陆砚舟，那挺直的脊背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峭，又格外坚韧。她退到回廊阴影里，雁翎刀无声出鞘寸许，冰冷的刀锋映着月色，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小院围墙的每一寸阴影。夜风吹动她的发梢，更添几分肃杀。
苏玄青不再言语，转身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残卷斋的正堂。片刻后，他捧着一件器物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半尺见方的青铜墨盒，形制古朴到了极致，表面没有任何繁复的纹饰，只有岁月沉淀下的斑驳铜绿和无数细微的磕碰痕迹，透着一股穿越时光的苍凉厚重。墨盒被郑重地放置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
接着是香炉、线香。三支细长的青色线香被点燃，袅袅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的空气中弥散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墨香与古老草木气息的异香。香气钻入鼻腔，陆砚舟只觉灵台一清，连心神消耗带来的疲惫都缓解了几分。
最后，苏玄青从怀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白玉瓶，拔开塞子，一股极其纯粹、带着温润生机的草木清气瞬间压过了线香的味道。
“青石砚。”苏玄青的声音在香烟缭绕中响起，沉凝如古钟。
陆砚舟深吸一口气，将青石砚稳稳置于青铜墨盒之前。
“点星笔。”
陆砚舟从怀中取出那支伴随他经历无数凶险的斑竹点星笔，笔锋上的星点微光似乎也感应到了这肃穆的气氛，比平时明亮了些许。笔被轻轻横放在青石砚旁。
“手。”苏玄青看向陆砚舟。
陆砚舟依言伸出右手。苏玄青枯瘦的手指沾了一点白玉瓶中的青色灵液，那液体触手温润，带着奇异的生机。老人以指为笔，神情专注至极，在陆砚舟掌心快速勾勒。指尖划过皮肤，留下一道道温润的凉意，最终形成一个结构繁复、充满古拙韵味的淡青色符文。符文完成的刹那，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掌心脉络流入体内。
“此乃‘固源印’，暂护你心神根基，免受传承冲击。”苏玄青解释了一句，随即拿起那小小的白玉瓶，将其内剩余的青色灵液，全部倾倒入青石砚的砚堂之中！
灵液与砚堂中残留的墨汁、星髓金络甫一接触，竟发出轻微的灼响。一股浓郁如实质的青色光雾瞬间升腾而起，将整个青石砚笼罩在内。光雾氤氲流转，砚台本身温润的青光与星髓金络的金芒、灵液的青辉交相辉映，如同在孕育一方小小的洞天福地。砚底那道细微的裂纹，以及蚀文残留的污迹，在这沛然生机的冲刷下，似乎都被强行压制、淡化了下去！
“取你心头精诚之血，滴入砚心！”苏玄青的声音带着一种古老仪轨的韵律。
陆砚舟毫不犹豫，左手并指如刀，指尖灵韵微吐，在右手腕脉上轻轻一划。一道殷红的血线立刻渗出。他屈指一弹，一滴滚圆的、饱含生机的鲜红血珠，如同红梅落雪，精准地坠入青石砚被青色光雾笼罩的砚心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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