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步,理纸。
他放下布,拿起一张生宣,指尖拂过纸面。沙沙…沙沙…极其细微的声响,如同春蚕啃食桑叶。他闭目,全神贯注于这声音。在摒弃了视觉的“看穿”之后,听觉变得异常敏锐。那沙沙声并非杂乱无章,而是由无数更细密、更富有节奏的“簌簌”声组成。是纸浆纤维在指尖压力下轻微的位移、摩擦与回弹!每一根纤维的震颤,都仿佛带着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灵韵波动,它们彼此应和、连接,构成整张宣纸内在的、无形的“脉络”。这“脉络”的走向,便是纸张灵韵流通最顺畅的路径。
第三步,调墨。
他取过小银勺,舀起一点朱砂墨膏,滴入浅浅的砚池水中。鲜红的膏体入水,并未立刻散开,如同沉眠的精灵。他以细骨签缓缓搅动。灵犀之眼依旧内敛,只用肉眼凝视。
朱砂粒子在水中旋转、沉浮。在骨签搅动的细微水流中,它们并非无序地翻滚。那些最细小的微粒,轻盈如尘,随着水流轨迹优雅地旋舞、上升;而稍大一些的颗粒,则显得更为“沉稳”,它们下沉的轨迹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仿佛在寻找着水底最“契合”的那个点。胶液包裹着它们,赋予其短暂的“悬浮”。每一次搅动,都是一场微缩世界里粒子间的聚合与分离。陆砚舟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微观的舞蹈之中,时间感变得模糊,呼吸也不知不觉放缓,与那搅动的节奏渐渐同步。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平稳的灵韵,随着他的意念,自然而然地从指尖流淌出来,融入那旋转的墨液之中。
这一刻,他忘了即将到来的厮杀,忘了自身的不足,心中只有眼前这方寸之间的墨韵流转。
“试试这个。”苏玄青的声音适时响起,低沉而清晰,并未打扰这份沉浸。他将一本边缘破损严重、纸页泛黄卷曲的旧册子放在陆砚舟手边。是一本佚名的《花鸟草虫册》,其中一页描绘着墨牡丹,但花瓣边缘被虫蛀了大半,墨色也因潮气而洇散污浊。
陆砚舟没有犹豫,几乎是本能地拿起一支细小的狼毫。笔尖饱蘸了方才那碟调和得异常均匀、灵韵平稳的朱砂墨液。当他目光触及那破损的墨牡丹时,心神自然而然地沉入其中。
修补,修复。这是他最熟悉的本能。
笔尖落下,轻柔地沿着残破花瓣的边缘描摹。这一次,灵韵的输出不再是汹涌的洪水,而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精准牵引着,从笔尖流淌而出。细若游丝,却连绵不绝,精准地填补着虫蛀的空洞,顺着宣纸纤维间天然的“脉络”缓缓渗入,覆盖在旧有的、因洇散而显得脏污的墨色之上。
他全神贯注,感受着笔尖下宣纸的微颤,感受着新墨与旧墨在纤维层面细微的融合与排斥,感受着自身那缕平稳灵韵在其中穿针引线般的调和作用。每一次落笔,每一次提按,都遵循着纸的“脉”,墨的“性”,以及那朵残破牡丹本身蕴含的、几乎消散的灵韵轨迹。他的心神,彻底融入了这修复的过程,物我两忘。
苏玄青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欣慰。
江白鹭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她并未完全入定,肩头的隐痛和心头的焦灼让她难以彻底沉静。她的目光落在陆砚舟身上。昏黄的烛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影,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澄澈得惊人,仿佛所有的光都收敛在那支小小的笔尖之下。她看着他沉稳而富有韵律的动作,看着他笔下那朵残破的墨牡丹一点点被鲜活的朱砂红填补、重塑,焕发出一种奇异而和谐的生命力。这种专注本身,就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竟让她紧绷的神经也奇异地放松了一丝。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膝头的刀柄,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目光却难以从那个身影上移开。刀光映着烛火,在她清冷的眸子里跳动了一下。
就在陆砚舟落下最后一笔,将那破损花瓣完全弥合,朱砂与旧墨融合得天衣无缝的刹那——
那朵刚刚“愈合”的墨牡丹中心,一点墨色花蕊的位置,竟极其轻微地鼓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丝微不可查、却无比精纯的墨色灵韵,如同沉睡初醒的精灵,自那花蕊处悄然溢出!这缕灵韵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纯粹的、新生的喜悦,瞬间融入了陆砚舟笔尖还未完全收回的那道平稳灵韵之中!
嗡!
陆砚舟手腕一震,笔尖的朱砂墨滴悬而未落。一股难以言喻的通透感瞬间席卷全身!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被打开,灵台前所未有的清明!他“看”到了!不是用灵犀之眼穿透表象的“看”,而是心神与灵韵合一后,一种对灵韵本身流动轨迹的直觉性“把握”!如同盲人第一次用手指“读”懂了溪水的流向!
“墨中生灵…竟真有此道…”苏玄青低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那朵墨牡丹。
轰——咔嚓!
几乎在同一时间,残卷斋那扇饱经摧残的陈旧木窗,被一股狂暴阴冷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碎!木屑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如同暗器般激射而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