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朔方城内暗流涌动。
李正宝回到府中，儿子李仁安迎上来：
“父亲，今日城下之事……”
“完了。”
李正宝颓然坐下，“突厥援军已灭，朔方已成孤城。杨大毛下一步，必定全力攻城。”
“那咱们……”
李仁安压低声音，“真要陪梁师都殉葬？”
李正宝沉默良久，忽然问：
“前日那封‘劝降信’，你藏好了？”
李仁安一愣：
“烧了。不是父亲说那是杨大毛的反间计吗？”
“反间计……”
李正宝苦笑，“可若是……假戏真做呢？”
父子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决断。
同一时间，陆季览府中也在密议。
几个梁军将领聚在一起，个个脸色凝重。
“陆先生，您拿个主意吧。”
偏将刘旻道，“今日情形大家都看到了，突厥人都不是燕王对手，咱们还能守几天？”
另一将领辛獠儿也道：
“城内粮草虽多，但军心已散。我营中今天跑了十七个兵，抓回来六个，都说不想陪葬。”
陆季览沉吟道：
“梁帝……梁师都对咱们有知遇之恩。但如今大势已去，总不能拖着全城百姓陪葬。只是……就算要降，也得有个说法，不能白白送死。”
“陆先生的意思是……”
“得谈谈条件。”
陆季览眼中闪过精光，“杨大毛要的是朔方城，未必非要咱们的脑袋。若能献城，保全性命家小，甚至……谋个前程，也不是不可能。”
众人闻言，心思都活络起来。
就在城内暗流涌动之时，燕军大营中，杨大毛正在部署总攻。
“突厥已灭，梁师都现在就是瓮中之鳖。”
杨大毛指着朔方城沙盘，“但朔方城高墙厚，强攻伤亡必大。老子有个更省事的法子。”
众将看向他。
杨大毛咧嘴一笑：
“你们说，梁师都现在最怕什么？”
程咬金抢答：
“最怕咱们攻城呗！”
“错。”
杨大毛摇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咱们攻城，是城里有人给他背后捅刀子。”
众人恍然。
“所以，”杨大毛继续道，“咱们不急着攻城。”
“从明天开始，每天往城里射劝降信，开出的条件一次比一次优厚。”
“今天说献城者免死，明天就可以说献城者封官，后天就说献梁师都首级者封侯……老子要让他梁师都，死在自己人手里！”
柳世明抚掌：“主公此计大妙！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如今梁军外无援兵，内乏战心，只需稍加撩拨，必生内乱。”
“不止如此。”
徐世积补充，“可让俘虏的突厥兵在城下喊话，说梁师都许诺给突厥的好处都是空话，根本兑现不了。”
“再让雕阴郡的杨世宗写封信射进城，说梁师都派去攻雕阴的张举已经投降，如今在燕王麾下官复原职——当然是假的，但城内谁知道？”
杨大毛大笑：
“就这么办！另外，从明日起，四门围困，每日佯攻一门，轮着来。要让梁军疲于奔命，却又不给他们决一死战的机会。”
九月初二，燕军开始了心理攻势。
清晨，数百支箭射入城中，箭上绑着劝降书：
“凡朔方军民，献城投降者，免死，发路费归乡。擒斩梁师都者，封朔方侯，赏万金。限三日答复。”
午时，突厥俘虏在城下齐声喊话，用汉话和突厥话轮番喊：
“梁师都骗人！说给牛羊万头，女人千名，全是谎话！他连军粮都快没了！”
傍晚，又一轮箭雨，这次的劝降书条件更优厚：
“凡梁军将领，率部投降者，官升一级，部卒不究。献城门者，封将军，赏五千金。”
朔方城内，梁师都要疯了。
他连杀十几个捡到劝降信的士兵，但越杀人心越乱。
将领们表面恭敬，眼神却躲躲闪闪。
普通士卒更是士气全无，巡逻时都无精打采。
九月初三夜，事情终于到了临界点。
李正宝秘密召集了几个心腹将领，陆季览居然也来了——这两个原本不算和睦的梁师都心腹，在绝境中选择了合作。
“梁师都已失理智，今日又杀了两个偏将。”
李正宝沉声道，“再这样下去，不等燕军破城，咱们都得死在他手里。”
陆季览点头：
“我探过几个营将领的口风，除了梁师都的族弟梁洛仁还死忠，其他人都想活命。问题是……怎么个活法？”
辛獠儿咬牙道：
“一不做二不休！反正都是死，不如拼一把！擒了梁师都，开城献降！”
刘旻却犹豫：
“燕王的话能信吗？万一咱们开了城，他翻脸不认人……”
“那就得谈。”
陆季览道，“我认识燕王麾下一个书吏，是朔方同乡。可设法联络，谈好条件再动手。”
众人商议至深夜，最终决定由陆季览设法出城联络——他以“巡视城防”为名，夜间用吊篮坠下城墙，秘密前往燕军大营。
这一切，梁师都还蒙在鼓里。
他正在宫中饮酒，一边喝一边骂：
“杨大毛！李正宝！陆季览！都是叛徒！都是逆贼！朕是皇帝！是真命天子！”
宫人瑟瑟发抖，无人敢应。
窗外，朔方城的夜空漆黑如墨，一场决定这座城池命运的交易，正在暗夜中进行。
然而，燕军大营外的一处土坡后，一双不属于任何一方的阴冷眼睛，正默默注视着陆季览被带入营中。黑影悄然退去，消失在通往北方草原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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