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夕阳，如同耗尽最后一滴心血的残灯，挣扎着将暗红色的余晖涂抹在乱葬岗的累累荒冢上。
冻土坚硬，残雪斑驳，枯草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簌簌的哀鸣。那座新坟的泥土已经板结，与周围历经风霜的旧坟再无二致，仿佛舒苦这个人，已然彻底融入了这片土地的沉寂与遗忘。
坟前，那尊如同石雕般静坐了七日七夜的身影，终于动了一下。
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僵硬。覆盖在他肩头、发梢的薄霜和尘土，随着这细微的动作簌簌落下。舒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几乎失去所有知觉的手臂，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长时间的静止与匮乏，使得他眼前阵阵发黑，瘦小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但他很快便稳住了重心，那双漆黑的眼睛，在苍白瘦削的小脸上，显得愈发深邃，如同两口映不出星光的古井。
他没有去看身边那些好心人或好事者放置的、早已冻硬腐败的食物和水。只是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拍打了一下身上那件破旧棉袄。
尘土扬起，在血色夕阳下纷飞，如同某种无声的仪式，拂去过往的羁绊与尘埃。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先是落在前方那座沉默的土坟上。没有告别的话语，没有不舍的凝视，只是平静地、确认般地看了一眼。仿佛在最后的核验，安葬程序已彻底完成，守护任务已执行终结。
随即，他转过头，望向落雪镇的方向。小镇在暮霭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几缕稀薄的炊烟升起，很快便被寒风吹散。
那里有他生活了七年的窝棚，有认识他“神童”之名、或畏惧他“无心”之异的镇民，有他靠读信算账换取微薄生计的记忆碎片。
他的目光在那片轮廓上停留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选择了一条与小镇方向截然相反、通往更加荒凉、更加未知的远方的道路。那条路蜿蜒向前，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起伏的山峦阴影之中。
他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离开，是逻辑推导的必然结果。爷爷已逝，庇护不再。小镇的容量，已无法承载他日益显现的“不寻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问号，而这个问号的答案，绝不可能藏在这苦寒闭塞的边陲之地。
他的未来，不在这里。那潜藏在无心跳胸膛下的秘密，那关乎“我是谁”的终极谜题，必然存在于更广阔、更纷繁、也更危险的世界。
脚步虚浮，却异常稳定地踏在冰冷的土地上。初时还有些踉跄，但随着行走，僵硬的血脉似乎重新开始流淌——尽管那流淌的方式与常人迥异。
他调整着呼吸，以一种奇异的节奏，汲取着天地间稀薄的元气，维系着这具无需心跳供血的躯壳。
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是枯寂的田野，远处是连绵的、覆着白雪的山岭。天地空旷，唯有风声萧瑟，陪伴着这一个瘦小、孤独、却挺得笔直的身影。
行走中，一些从未有过的“念头”，开始在他那向来只进行信息处理、逻辑推演的意识中，自发地涌现、盘旋。这不是外来的知识，不是观察的结论，而是源于自身存在的、最本源的疑问。
“我是谁？”
这是一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问题。他是舒明，是老乞丐舒苦在破庙书架旁捡到的婴儿。
但“舒明”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标签。名字之下的本质是什么？这具无需心跳却能存活、温润如玉却情感空寂的躯体，究竟是什么？
“我为何无心？”
常人有心，跳动不息，维系生命，亦孕育情感。
他无心，却生机盎然。这违背了他所认知的一切生理规律。是无心导致了无情，还是无情造就了这无心的状态？这诡异的特质，是诅咒，是恩赐，还是某种未知存在的标识？
“爷爷的‘书命’二字，究竟是何意？”
当初舒苦取名时，他就在旁边。谐音“书命”，寓意“于书旁获得的生命”。
这原本只是一个基于场景的命名。但如今回想，那破庙书架的无火自燃，那浮现又没入他眉心的“命”字金纹，以及他自身这种种异于常人的表现……“书”与“命”，这两个字组合在一起，似乎蕴含着远超字面的、更深层的力量与宿命。
是书籍承载的命运？是以文字书写命运？还是……他的生命本身，就与某种“书”与“命”的法则紧密相连？
这些疑问，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空寂的意识深处，激起了一圈圈缓慢扩散的涟漪。
没有焦虑，没有急切，只有一种纯粹的、探究未知的驱动。解答这些问题，成为了他接下来存在的核心目标，一条指引前路的、无形的逻辑主线。
夜幕彻底降临，荒野陷入沉沉的黑暗。天边，一弯冷月升起，洒下清辉，照亮了前方蜿蜒曲折、仿佛没有尽头的道路。四野无人，唯有狐鸣枭啼，更添寂寥。
舒明停下了脚步，并非因为疲惫或恐惧，而是需要确定方向。
他抬头望向星空，那些冰冷的、遥远的光点，在他眼中化作无数坐标与参数。他通过观察星辰的位置、风向、以及地面植被的细微差别，快速计算着最佳的行进路线。
然后，他继续前行。
瘦小的身影，在无垠的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孤独。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黑暗与荒野吞噬。
然而，他那平稳的步伐，那挺直的脊梁，以及那双在黑夜中依旧清澈、坚定地望向前方的眼睛，却透出一种与年龄和体型截然不符的韧性。
前方，是未知的江湖，是传说中的仙途，是潜藏着无数机遇与凶险的广阔天地。那里有能飞天遁地的修士，有光怪陆离的秘境，有勾心斗角的宗门，也有或许能解答他身世之谜的古老传承或隐秘知情人。
他的故事，在告别了落雪镇的烟火与舒苦的温情后，终于剥离了最后一丝平凡的伪装，露出了其奇幻而莫测的本来面目。这条陌路孤程，是他追寻自我、破解谜团的开始。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大地上，仿佛一个沉默的宣告。
舒明，踏上了属于他的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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