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第一炉生铁出炉。
铁水质量远超预期:杂质少,流动性好,冷却后敲击声清脆。
“成了!”王小虎捧着还温热的铁块,激动得手抖。
但这只是开始。
生铁太脆,做不了齿轮,更做不了车架。
需要炼成熟铁,甚至……钢。
陈玄想起了贝塞麦转炉。
原理很简单:向熔化的生铁中吹入空气,利用空气中的氧去除杂质,同时靠氧化反应释放的热量维持铁水温度,最终得到钢。但难点在于——怎么吹?
他画了个草图:一个梨形的炉子,炉底开孔,连接鼓风机。生铁熔化后,从炉底吹入高压空气。
“这……这不会炸吗?”王猛看着图纸,心有余悸。
“所以要小。”陈玄指着尺寸,“先做个半人高的试验炉,就算炸了,损失也小。”
试验炉很快造好。
第一次吹炼,所有人都躲在十丈外的土墙后,只留一个徒弟在远处用长杆操作风门。
“点火!”
鼓风机轰鸣,炉口喷出炽热的火焰。
炉内传来“轰轰”的闷响,像巨兽在喘息。
吹炼持续了半炷香时间,炉火渐熄。
王猛小心翼翼靠近,用长钩扒开炉渣。
炉底,躺着一块银灰色的金属。
不是生铁的暗灰色,也不是熟铁的黑色,是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介于两者之间的颜色。
他夹出来,淬火,冷却。
然后用锤子轻轻一敲。
“铛——”
声音清越悠长,像玉磬。
“钢!”王猛声音发颤,“真炼出钢了!”
试验成功,正式转炉很快建成。
一炉能炼五千斤钢水,耗时不到一个时辰——而传统灌钢法,同样的产量需要十几个铁匠忙活三天。
钢的产量上来了,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质量不稳定。有时一炉出来是上好的精钢,有时却又脆又硬,一敲就裂。
“是磷和硫。”陈玄分析炉渣成分时发现,“矿石里杂质太多,吹炼时没法完全去除。”
解决方法是加入石灰石,造渣脱磷硫。
但石灰石的加入量需要精确控制,多了影响钢质,少了没效果。
王小虎想了个笨办法:每一炉都做记录。矿石来源、石灰石用量、吹炼时间、出炉温度、成品质量……全部记下来。三个月后,他积累了三百多炉数据,终于摸出了规律:用岳阳的矿石要加一成石灰石,用武昌的矿石加一成半,吹炼时间不能超过四分之三炷香……
他把这些编成《炼钢要诀》,发给每一个炉长。
钢铁厂终于走上正轨。
八月底,第一批“荆州钢”正式上市。
不是直接卖钢锭,而是加工成成品:农具、齿轮、轴承、乃至蒸汽机的气缸。价格比传统熟铁制品贵三成,但质量天差地别——一把荆州产的锄头,能用三年不卷刃,顶得上三把普通锄头。
农民用脚投票。
钢铁厂门前排起了长队,都是来买农具的。
甚至有襄阳、武昌的商人专程赶来,一订就是几百件。
然而,繁荣之下暗流涌动。
九月初,兵部来了个姓孙的主事,带着十几个军士,直接进了钢铁厂。
“奉兵部令,查验军工用料。”孙主事趾高气扬,“荆州所产精钢,需优先供应军器监,不得擅售民间。”
王猛一听就火了:“凭什么?我们自己炼的钢,自己还不能卖了?”
“就凭这是军国重器!”孙主事冷笑,“精钢可造刀枪甲胄,若流入民间,被不法之徒得去,岂不祸乱天下?从今日起,钢铁厂由兵部监管,产量七成上交,剩余三成须登记用途,不得私铸兵器。”
这是明抢。
王猛要争辩,被陈玄按住。
“孙主事,”陈玄平静道,“荆州钢确实可用于军工,但百姓的农具、工匠的工具、工厂的机器,也需要钢。若全数上交,荆州民生如何维系?”
“那是你们的事。”孙主事不耐烦地挥手,“军国大事,岂容讨价还价?三日内,交出炼钢秘法,兵部派工匠接管。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通敌。
两个字,重如千钧。
孙主事走后,钢铁厂一片死寂。
“先生,怎么办?”王小虎急得团团转,“真交出去,咱们的心血就白费了!不交……那可是兵部!”
王猛咬牙:“大不了老子带人进山,重新起炉!”
“不行。”陈玄摇头,“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而且,钢铁厂这么多工人,总不能都跟着你躲进山里。”
他沉吟片刻:“写信给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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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云接到信时,正在锦衣卫衙门处理一桩贪腐案。
看完信,他脸色沉了下来。
兵部的手伸得太长了。
他连夜求见皇帝。
如今在位的是隆庆皇帝的长子,万历帝朱翊钧,刚满十六岁,但已显出过人的聪慧和主见。
“荆州钢的事,朕知道。”万历放下奏折,“兵部确实报过,说此钢坚韧异常,宜制甲胄兵器。孙主事所为,虽有些急切,但也是为了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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