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址在长江支流岸边,离水坝不到一里。
王猛亲自监工,用的是新烧的“水泥”——格物院化工科的最新成果,石灰石加黏土煅烧,磨细后能像糯米灰浆一样凝固,却便宜得多。
厂房建得很快。
红砖墙,木梁架,瓦片顶,最显眼的是屋顶那排巨大的天窗——用的是新投产的平板玻璃,白天不用点灯也亮堂。
厂房里,两排崭新的水轮机已经安装到位,齿轮和传动轴纵横交错,像巨兽的筋骨。
五月端午,纺织厂试运行。
这天,全荆州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周知府、商会会长、各大布行的掌柜,还有闻讯赶来的百姓,把厂房外围得水泄不通。
巳时整,王猛挥动红旗。
水闸提起,江水奔涌而下,冲击水轮。
巨大的木轮缓缓转动,带动齿轮,齿轮带动主轴,主轴通过皮带把动力传到每一台机器。
“嗡——”
厂房里响起低沉的轰鸣。
五十台飞梭织机同时启动,梭子如流星般在经线间穿梭,发出密集的“嗒嗒”声,像一场金属的急雨。
三十台多锭纺纱机嗡嗡作响,纱锭飞转,洁白的棉纱像变魔术般从棉条里抽出来,越缠越厚。
女工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布裙,头发用布巾包好,在机器间穿梭巡视。
她们不再需要弯腰弓背,只需要偶尔接线、换梭、检查布面。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合着惊奇和茫然的表情。
“神乎其技……”一个老布商喃喃道。
他算了一笔账:这厂房一天的产量,抵得上全荆州所有小作坊一个月的总和。
而且看那布面,均匀细密,几乎没有疵点。
“这布……怎么卖?”他小心翼翼地问。
负责销售的管事报了个价:比市面上的细棉布便宜一成。
老布商倒吸一口凉气。
便宜一成,还质量更好,这还让不让传统布商活了?
参观结束,人群散去时,议论纷纷。
有人赞叹:“这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
有人忧虑:“这么多布涌出来,小作坊都得关门。”
还有人嫉妒:“陈家这是要独霸湖广的布市啊……”
这些话,都传到了陈玄耳朵里。
他并不意外。
技术革命必然触动既得利益者,这是规律。
但他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激烈反对的,不是布商,而是织妇的家人。
试运行第三天,一个中年汉子冲进纺织厂,揪着他媳妇的头发往外拖。
“回家!不准在这丢人现眼!”
女工哭喊着挣扎:“我凭手艺挣钱,怎么丢人了?!”
“女人家抛头露面,跟一堆机器混在一起,成何体统?!”汉子脸红脖子粗,“街坊都说,这厂里的女人都不正经!”
原来,纺织厂实行“三班倒”,有夜班。
女工晚上出门上工,在一些守旧的人眼里,就是“行为不端”。
事情闹大了。
周知府亲自调解,那汉子咬死不让步:“要么她回家,要么我休了她!”
最后是苏寡妇出面。她拖着病体来到汉子家,当着街坊的面说:
“刘家兄弟,你娘去年生病,抓药的钱是谁出的?你儿子上学堂的束修,又是谁挣的?是你媳妇!她一天织八个时辰布,眼睛都快瞎了,就为了这个家!现在有了好机器,她一天只干四个时辰,工钱还多了三成,你反倒嫌她丢人?”
她越说越激动:“女人怎么了?女人就不能挣钱养家?非得在家等着男人赏饭吃,那才叫体面?!”
一番话,说得汉子哑口无言。
围观的街坊窃窃私语,不少妇人偷偷抹眼泪。
最后,汉子嘟囔着“再干一个月看看”,算是妥协了。
但这事给杨蜜提了个醒:技术解放了生产力,但解放不了人心里的成见。
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在厂里设“女工学堂”,请识字的先生教女工认字算数,讲“男女平等”的道理。
第二,制定《工厂约章》,明确禁止辱骂、欺凌女工,违者开除。
第三,组织女工成立“姐妹会”,互帮互助,谁家有事,大家一起出面。
慢慢地,闲话少了。
女工们领到第一个月工钱时——实打实地比原来多了三成,还只干半天活——家里人态度开始转变。
有婆婆主动帮媳妇带孩子,让她安心上工;有丈夫来厂门口接媳妇下夜班,手里还提着热乎乎的宵夜。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话糙理不糙。
然而,真正的危机还在后面。
六月,一个叫赵四的学徒失踪了。
赵四是王小虎从流民里招的,聪明肯干,在机械科学了半年,已经能独立调试织机。
失踪前三天,他请了假,说老家有事。
结果一去不回。
起初没人当回事,直到七月初,松江府传来消息:那里新开了家“沈氏纺织厂”,用的织机、纺机,和荆州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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