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的五月,江南的梅雨来得又急又密,缠缠绵绵,将乐平县笼罩在一片氤氲的水汽之中。运河的水位涨得老高,浑黄的河水拍打着石砌的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河泥与水草特有的腥气。
离端午还有几日,但筹备龙舟竞渡的热闹早已冲淡了连月阴雨的烦闷。今年不同往年,因宫中一位颇得圣眷的妃子偏爱江南锦绣,特命织造局采办一批上等端午锦,用以赏赐近臣。乐平县虽非顶尖绣品产地,却以独特的“乐平水波锦”闻名,纹样灵动如水,隐隐有鳞光流动之感,极合端午寓意。若能在此次采办中拔得头筹,不仅能为县里绣坊带来丰厚收益,更是天大的体面。
因此,今年的龙舟赛格外隆重,县里几家大绣坊都出了血本,赞助自己相熟的龙舟队,既是祈愿风调雨顺,也是暗地里较劲,彰显实力。
苏砚撑着油纸伞,站在码头临时搭建的观礼棚下,望着河面上几条正在做最后调试的龙舟。雨水顺着棚檐淌成水帘,模糊了远处的景物。他身旁站着县尉张茂,正拧着眉头看着雨势:“县尊,这雨不见停,水也急,是否要推迟赛事?”
“箭在弦上,如何能推迟?”乐平县最大的“云锦坊”坊主柳承业笑着接口,他四十许人,面皮白净,穿着簇新的绸衫,话语间带着惯常的精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各坊的龙舟、人手、彩头都已备齐,十里八乡的乡亲也都等着看热闹呢。这点风雨,正好考验儿郎们的本事,也添些野趣。”他是此次龙舟赛的主要发起人和出资者,云锦坊也是“乐平水波锦”最有实力的传承者之一,对夺标志在必得。
另一家“华彩阁”的东主,一位姓吴的寡妇,只是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并未搭话,目光沉沉地望着河面自家那艘漆成靛蓝色的龙舟。华彩阁近年势头颇猛,其独创的“暗鳞锦”别具一格,隐隐有与云锦坊分庭抗礼之势。
苏砚瞥了一眼河面,雨水敲击水面激起无数涟漪,水流确实湍急。“张县尉,加派人手,沿河岸巡视,务必确保安全。赛事可以照常,但若有险情,立刻中止。”
“是!”张茂领命而去。
午时三刻,雨势稍歇,但天色依旧阴沉如暮。三声炮响,锣鼓喧天,四条代表着不同绣坊的龙舟,如同离弦之箭,在运河上破开浑黄的水浪,向着上游折返处的锦旗疾驰而去。舟上鼓手奋力擂鼓,桡手们呼喝着整齐的号子,肌肉贲张,水花四溅。岸上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助威声,暂时驱散了雨天的阴郁。
苏砚的目光追随着龙舟。起初四条船齐头并进,难分伯仲。但进入中段河道,水流愈发湍急,船速差异开始显现。云锦坊的赤色龙舟与华彩阁的靛蓝龙舟逐渐领先,几乎并驾齐驱,将另外两条船甩开一个多船身的距离。两船鼓声如雷,桡手们额头青筋暴起,竞争进入了白热化。
就在两船即将冲过中途一道石桥桥洞,争夺最后冲刺的优势位置时,异变突生!
只见华彩阁那艘靛蓝龙舟的尾部,操舵的舵手不知为何,身体猛地一个趔趄,似乎脚下打滑,又似被什么猛地拉扯了一下,手中长长的舵桨瞬间失去了控制,龙舟方向一偏,船头猛地撞向了侧面云锦坊赤色龙舟的船身!
“砰!咔嚓!”
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与木料断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赤色龙舟被撞得剧烈倾斜,靠近撞击位置的几名桡手惊叫着翻落水中。而靛蓝龙舟自己也因这一撞和失控的舵效,船身打横,在湍急的水流中猛地一旋,竟直接朝着桥墩狠狠撞去!
“小心!”
“快救人!”
岸上惊呼声炸响!场面瞬间大乱!
苏砚霍然起身,厉声道:“张县尉!救人!”
张茂早已带人冲向河边,几条小船也急忙从码头划出,奔向出事地点。
落水的桡手们大多熟悉水性,在同伴和小船的帮助下,挣扎着爬上岸或上了救援小船,虽受了惊吓,呛了水,但看起来并无大碍。赤色龙舟破损严重,但未沉没,被拖回岸边。
然而,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华彩阁那艘靛蓝龙舟,结结实实地侧撞在了坚硬的石桥墩上。船头碎裂,半条船都卡在了桥墩与河岸的缝隙里,河水正汹涌地灌入。
最令人揪心的是,当救援的人强行破开部分船壳,将里面的人拖出来时,那名失手的舵手——华彩阁最好的织工之一,也是此次“暗鳞锦”改良的关键匠人,名叫沈拓的年轻人,已经没有了呼吸。
他不是溺死的。
他的脖颈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胸口一片可怕的凹陷,口鼻处有少量血迹,显然是在剧烈的撞击中,被折断的龙骨或飞溅的硬木直接重创了要害,当场毙命。
而在他冰冷僵硬的手中,竟还死死抓着一截断裂的……并非属于龙舟的、颜色鲜艳的丝线?那丝线质地极佳,颜色是少见的金红交织,被雨水和河水浸泡,依旧闪烁着黯淡却华丽的光泽。
热闹的龙舟赛,转眼成了致命的惨剧。
观礼棚下,柳承业脸色发白,吴娘子则是在看到沈拓尸体的瞬间,眼前一黑,若非丫鬟扶着,几乎晕厥过去。她看着沈拓年轻却已无生气的脸,又看向那截刺眼的金红色丝线,眼中充满了悲痛、茫然,以及一丝深深的、冰冷的疑虑。
苏砚蹲在沈拓的尸体旁,雨水打湿了他的官袍下摆。他小心地掰开沈拓紧握的手指,取出了那截丝线,入手滑腻微凉。
这不是龙舟上该有的东西。这色泽、质地,更像是……某种高档锦缎的织线?而且是金线掺红丝的罕见配法。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河面,惊魂未定的人群,悲痛欲绝的吴娘子,脸色变幻的柳承业,还有那些或庆幸、或后怕、或疑惧的绣坊管事和匠人。
意外?
他抬眼,望向那坚固的石桥墩,和卡在那里、如同巨兽残骸的靛蓝龙舟。
这桩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意外”,恐怕,并没有那么简单。
乐平县锦绣行当里的水,怕是比这雨后暴涨的运河,还要深,还要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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