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五年的春天,来得迟,去得却似乎更快。
刚入三月,本该是细雨霏霏、滋润万物的时节,乐平县乃至整个京西路的天空,却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干涸的灰布蒙住了,吝啬得不肯漏下半点雨星。田里的麦苗蔫头耷脑,河床日渐露底,连空气都吸饱了尘土,呼吸间带着一股焦渴的燥意。
春旱已成定局。县衙里,苏砚案头堆着的,不再是刑名案卷,而是各乡里正送来的恳请祈雨、调拨水车的牒文。他忙得脚不沾地,与县丞、主簿核算着有限的仓粮,协调着水源分配,安抚着越来越焦躁的乡绅农户。
穿越而来的这些年,苏砚早已明白,在这农耕为天的时代,一场天灾,往往比十桩命案更能动摇根本。他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扑在了抗旱之事上,钧天台的血腥、沧浪滩的浊流,先前的旧案似乎都已成了被旱魃蒸腾得模糊的旧梦。
然而,一丝不祥的流言,却如同田埂边悄然滋生的毒草,在这干涸的土地上,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耳语。城南清溪村有个老鳏夫,信誓旦旦地说,半夜起来小解,看见干涸的河床里有幽蓝的光晃过,像是有巨大的鱼尾摆动。城西瓦窑铺的匠人喝酒时嘀咕,说打上来的井水,最近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腥气,烧开了都去不掉。
流言本不足为奇,大旱之年,人心惶惶,什么怪话都能生出来。苏砚听了张茂的回报,也只是吩咐多派衙役巡夜,安定人心,并未深究。
直到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县衙门口登闻鼓便被敲得震天响,间杂着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苏砚匆匆升堂。跪在堂下的,是城北三十里外,伏龙潭附近杨家洼的里正和一个头发散乱、几乎哭晕过去的农妇杨田氏。
“青天大老爷!救救我家幺女!救救她啊!”杨田氏以头抢地,额上很快见了血。
里正也是面无人色,颤声道:“县尊容禀,杨氏之女,小名三娘,年方十六,昨夜……昨夜在家中好端端睡着,今早起来,人就不见了!房门从内闩着,窗户也关得严实,可人……人就这么没了!只在炕席上,留下……留下这个!”
他哆哆嗦嗦地捧上一个粗瓷海碗,碗底沉着浅浅一层浑浊的井水,而水面上,赫然漂着几片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在晨光下泛着幽暗青绿色的……鳞片!
那鳞片质地坚硬,绝非鱼鳞,倒有些像……蛇蟒之类,却又大了数倍,边缘隐隐有金线纹路,沾着水,显得妖异非常。
堂上衙役俱是倒吸一口凉气。
“还不止这个!”里正声音发颤,“村里早起拾粪的老汉说,天快亮时,恍惚看见通往伏龙潭方向的小路上,有湿漉漉的脚印,大的吓人,不似人形……村里人都说,是……是伏龙潭里的‘那位’,嫌天旱水浅,睡不安稳,上来……上来讨娶新妇了!”
伏龙潭,是乐平县北面山坳里的一个深潭,面积不大,但水深难测,传说古时有蛟龙潜伏,因此得名。潭边旧有一座小庙,供奉“伏波龙王”,香火早已寥落。
“龙王娶亲?”苏砚眉头紧锁,接过那海碗,仔细端详水中鳞片。触手冰凉坚硬,带着水腥和一种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膻气。他前世接触过不少生物标本,但这鳞片的质地和纹路,确实前所未见。是某种罕见大鱼的鳞?还是……人为伪造?
“昨夜可曾听到异响?村中可有陌生人来往?”苏砚沉声问。
杨田氏哭道:“没有啊老爷!昨夜静得出奇,连狗都没叫一声!村里都是几十年的老邻舍,没见生人!”
门窗紧闭,人迹消失,仅留下诡异的鳞片和通往深潭的“非人”足迹?这案情,透着一股子精心布置的邪气。
“张县尉!”苏砚放下海碗,“立刻点齐人手,随本官前往杨家洼!赵先生,你查阅县志杂录,但凡有关伏龙潭、蛟龙、水怪的记载,悉数找出来!”
“是!”张茂与赵拙同时应道。
前往杨家洼的路上,苏砚心中疑云密布。他绝不相信什么“龙王娶亲”,这必定是一桩诡异的失踪案,或者说,绑架案。但作案者的动机是什么?手法又如何能做到如此诡秘?那鳞片和足迹,是故布疑阵,还是真有某种超出常识的“怪物”?
他更隐隐觉得,此案发生在这个大旱的节骨眼上,与民间日益浮动的人心、与那悄然传播的流言,脱不开干系。有人,想利用这场旱灾和古老的传说,做文章。
刚到杨家洼村口,便感觉到一股压抑恐慌的气氛。村民们聚拢在杨三娘家破败的院墙外,窃窃私语,脸上交织着恐惧、好奇和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见到官差到来,人群略微骚动,让开道路。
杨三娘的房间已被保护起来。正如里正所言,房门从内用木栓闩住,窗户紧闭,插销完好。屋内陈设简单,并无挣扎打斗痕迹。炕上被褥凌乱,那个放着鳞片的海碗原本就摆在枕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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