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弟子?苏砚心中一动。红绸血诗的风格,虽字迹沉郁,但若出自女子之手,以决绝恨意驱动,也未必不能写出那般笔力。而且,若此女真与刘混康有师徒之谊,又目睹或亲历了其恶行,生出清理门户之心,也合情合理。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进来禀报:“县尊,周学正求见,说……说周小姐醒了,但情况有些古怪,想请县尊过去看看。”
周清芷醒了?苏砚立刻起身:“本官这就去。张县尉,你继续追查搜山进展和江宁、州府两条线。韩壮士,令牌和账册的进一步破解,还需你协助赵先生。”
“是!”
苏砚带着赵拙,快步赶往县学后院。
周清芷的闺房内,药香弥漫。她果然醒了,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无血色,但一双眸子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苏砚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近乎冰冷的清醒。
周学正守在一旁,老泪纵横,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清芷,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把为父吓坏了……”
周清芷却没有看父亲,目光径直落在进门的苏砚身上,声音虚弱却清晰:“县尊大人……您来了。”
“周小姐感觉如何?可还有何处不适?”苏砚在床前几步外站定,温和问道。
周清芷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赵拙和一旁的丫鬟小翠。周学正会意,忙示意小翠先退下,赵拙也识趣地站到了门边。
屋内只剩下苏砚、周学正和周清芷三人。
“县尊,”周清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民女昏迷之时,并非全无知觉。仿佛……做了很长的一个梦,梦里有母亲,有吴伯,还有一些……看不清面容的黑影。他们好像在说话,又好像在哭泣。醒来后,有些事……忽然想明白了。”
“何事?”苏砚心中警惕。
“关于那首红绸血诗,”周清芷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越了时空,“还有……民女的母亲。”
周学正浑身一震:“清芷,你……”
“父亲,”周清芷转过头,看着父亲,眼中没有责怪,只有深切的悲哀,“您不用再瞒了。女儿知道,母亲当年的病……并非全然无因。那位‘玄微子’道长,给母亲用的药,恐怕……不只是药吧?”
周学正如遭雷击,颓然坐倒在椅子上,掩面不语,算是默认。
周清芷继续对苏砚道:“母亲临终前,曾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说过一些话,那时我年幼,不甚明了。如今想来,她是在提醒我小心‘道士’,小心‘香灰’,小心……‘红色的丝线’。她似乎知道些什么,却不敢明言,或许是怕连累父亲与我。那‘玄微子’索要我的贴身之物,恐怕……也与母亲有关。他们想要的,或许是我们母女身上某种……他们以为存在的‘东西’。”
红色的丝线!红绸!苏砚立刻联想到了那质地特殊的“血蚕丝”红绸。
“周小姐可知,那‘玄微子’究竟是何人?或是……何种来历?”
周清芷沉默片刻,缓缓道:“民女不知其真身。但……母亲有一件遗物,是一支很旧的银簪,样式普通,母亲却从不离身。她去世后,我收拾遗物时,发现银簪中空,里面藏着一小卷极薄的绢,上面以血一样的颜料,画着一个图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一个圆圈,里面三个点,倒三角排列。”
又是三角图案!而且藏在周夫人的遗物中!
“那绢布现在何处?”苏砚急问。
周清芷黯然摇头:“两年前,民女的妆奁曾有一次被翻动,虽未丢失贵重物品,但那支银簪……却不见了。一同不见的,还有母亲留下的几封旧信。当时只当是遭了贼,如今想来……”
是被“玄微子”的人偷走了!他们一直在搜集与周夫人相关的物品和秘密!那三角图案,很可能与周夫人,甚至与更早的渊源有关!
“母亲生前,可曾提过她的娘家,或是……早年经历过什么特别之事?”苏砚追问。
周学正抬起头,嘶声道:“内子……内子娘家原是南边商户,后来家道中落。她嫁与我时,只带了些寻常嫁妆,并无特别。只是……只是她偶尔会做噩梦,惊醒后常喃喃‘火’、‘窑’、‘师兄’之类的呓语,问她却只说梦魇,不肯多言。那‘玄微子’出现时,我病急乱投医,也曾想过他是否与内子旧识,但内子从未承认,只道是巧合……”
火?窑?师兄?
苏砚与门口的赵拙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这几个词,与二十年前的“钧天台”御窑血案,以及刘混康的邪术,隐隐勾连!
难道周夫人赵氏,与刘混康一系,竟有渊源?!她是幸存者?知情人?还是……曾经的参与者或受害者?
红绸血诗的谜团,似乎正在向更久远、更黑暗的过去延伸。而周清芷身上所吸引“玄微子”的,或许不仅仅是她的“命格”,更是她可能继承自母亲的、某种与旧案相关的秘密或血脉!
就在这时,张茂竟也匆匆赶到了周家,脸色极为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顾不得礼节,快步走到苏砚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苏砚听完,瞳孔骤然收缩,猛地看向床上虚弱的周清芷,又看向惊疑不定的周学正,最后目光落在张茂脸上,沉声问:“确定吗?”
张茂重重点头,声音干涩:“千真万确……送信的人还在衙门口等着,说……要亲手交给您,事关‘红绸旧主’。”
红绸旧主!
苏砚深吸一口气,对周学正道:“周夫子,请照顾好小姐。本官有急事需立刻回衙处理。”
他转身,与张茂、赵拙快步离开。
周清芷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苍白的脸上,那双过于清醒的眸子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是了然,又似是深切的悲伤。
寒潭之下,微光乍现,照见的却是更加曲折幽深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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