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永昌当铺,赵拙又去了“惠民质库”。质库规模稍小,掌柜的见是衙门来人查问腊月廿三那枚白玉双螭佩的典当记录,也是十分配合。记录显示,典当人也是个中年妇人,自称姓孙,口音是本地东乡的。质库伙计记得那妇人右耳垂有颗黑痣。玉佩质地上乘,当银三十两,当期三个月,同样未曾赎回。
“孙”姓妇人?右耳黑痣?这又是一个被收买的下人?周家后宅,到底被渗透了多少?
赵拙带着证物和获取的信息回到县衙时,已近午时。苏砚正在翻阅邻近州县回复的协查公文,见他回来,立刻询问。
听完赵拙详尽的汇报,尤其是那枚刻有“芷”字的戒指,苏砚脸色沉肃。
“正月初……那时红绸血诗尚未出现,但‘三爷’仍在加紧收集周清芷的贴身之物。”苏砚沉吟道,“这说明,要么他的‘修行’或计划到了关键阶段,急需此女之物;要么……他预感到了什么,在提前储备或销毁线索。”
“县尊,还有一事,”赵拙补充道,“老朽询问两家当铺,最近可有生面孔大量打探或试图赎回年轻女子首饰,尤其是带有特定标记的。永昌当铺的金掌柜说,约莫四五天前,倒是有个外地口音的男人,在柜台前徘徊,旁敲侧击问起过是否有质地特殊的金玉首饰,说是寻亲信物,但描述含糊,未得要领便走了。”
四五天前,正是元宵节前。会是“三爷”的人吗?在踩点,还是试图找回可能遗留的线索?
“看来,‘三爷’确实在关注这些典当之物。”苏砚道,“他让李兆庭取回当票,恐怕不仅仅是为了销赃,更可能是防止我们顺着当票查到这些实物。尤其是这枚刻字的戒指,几乎是指名道姓的铁证!”
就在这时,张茂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眼中却有光芒。
“县尊!吴家坳有重大发现!”
“快说!”
“吴管事的死,绝非意外!”张茂灌了口冷茶,急声道,“卑职找到了吴管事的堂弟,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户。他说,吴管事落水前那次回家,曾私下跟他喝过酒,唉声叹气,说在周家恐怕待不久了,好像撞破了主家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具体不肯明说,只含糊提到‘小姐’、‘贼人’、‘夜里有人摸进后院’之类的。吴管事还说,周学正似乎也有所察觉,但好像……有难言之隐,不敢声张。”
小姐?贼人?夜里摸进后院?周学正知情却有难言之隐?
苏砚眼神锐利如刀。这证实了吴管事是因为发现有人窥伺周清芷而被灭口!而周学正……他竟然可能知情?
“吴管事的堂弟还说,”张茂继续道,“吴管事落水后,尸首捞上来时,他赶去看了,发现吴管事后脑有个不明显的肿块,颈侧也有淤青,不像是水里撞的,倒像是……被人击打过再推下水。但当时周家给的抚恤很厚,里正也说是意外,他们平头百姓,不敢多事,就埋了。”
后脑击打,颈侧淤青!这几乎可以断定是谋杀后伪装失足落水!
“还有,”张茂压低声音,“卑职打听到,吴管事死后不久,周家后宅就悄悄打发走了两个仆妇,一个姓钱,一个姓孙,都是做粗活的,据说是因为手脚不干净。时间大概在吴管事死后一个多月。”
姓钱?姓孙?永昌当铺和惠民质库典当首饰的,正是自称姓钱和姓孙的妇人!时间也对得上!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三爷”收买周家仆妇(钱婆子、孙婆子)盗取周清芷首饰。吴管事偶然发现端倪,可能还看到了夜间潜入后院的贼人(很可能是“阿七”之流),因此被灭口。周学正或许察觉了异常,但因顾忌女儿清誉,或受到某种威胁(“三爷”可能展示了其掌控科举舞弊的能力,可以毁掉他的学生和学正官声),而选择了隐忍,只悄悄打发走了可疑的仆妇。
直到红绸血诗出现,将这一切黑暗捅破在元宵夜的灯火之下!
写诗者,必然深知内情,且对“三爷”的恶行和周学正的隐忍,都充满了愤怒与控诉。“血债”,首先指向的就是枉死的吴管事!
“周学正……”苏砚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心情复杂。这位以清正着称的学正,为了保全女儿和县学声誉,竟可能选择了包庇和沉默,间接纵容了恶徒,也导致了吴管事的惨死。
这或许,就是诗中“孽缘”的另一层含义——不仅仅是“三爷”对周清芷的邪念,也是周学正身处其位却未能尽责的孽缘。
“张县尉,”苏砚肃然道,“立刻安排可靠人手,暗中监视周家,尤其是周学正的一举一动。另外,全城秘密搜捕左手有烫疤、右耳有黑痣的两个中年妇人,找到她们,就能拿到指认‘三爷’及其爪牙的直接人证!”
“是!”张茂领命。
“还有,”苏砚拿起那枚刻着“芷”字的戒指,“将这枚戒指,连同其他证物,妥善封存。这是指向‘三爷’的重要物证,也是……周小姐清誉的见证。”
他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带着初春的微暖,却照不进人心底的寒潭。
红绸血诗,如同一把钥匙,正在一层层打开乐平县学光鲜外表下,那扇通往罪恶与悲剧的黑暗之门。
而门后,不仅有凶徒的狞笑,可能还有一位父亲沉默的眼泪,和一位老人枉死的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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