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驱散夜色,却驱不散苏砚心头的凝重。保康门周府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新桃符在初升的阳光下红得刺眼。苏砚叩门良久,出来应门的却是眼圈乌黑、神色憔悴的周福,见到苏砚,他如同抓住救命稻草。
“苏大人!您可来了!老爷他……他昨夜几乎未眠,今早更是心神恍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连夫人去劝都被呵斥出来……”周福声音发颤,“小姐那边还是老样子,昏迷不醒,药石罔效,这可如何是好……”
“带我去见周掌柜。”苏砚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福不敢违逆,引着苏砚穿过庭院。府内仆役皆屏息静气,行色匆匆,整个宅院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
书房门外,周福战战兢兢地通报。里面沉默半晌,才传来周大年沙哑疲惫的声音:“……请苏大人进来吧。”
推门而入,书房内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墨香、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惶恐气息。周大年坐在宽大的书案后,这位往日里意气风发的丝绸富商,此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茬凌乱,身上锦袍也皱巴巴的。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串念珠,指节泛白。
“苏大人……”周大年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干涩,“可是……可是有了芸丫头的消息?”他首先问及的,竟是周芸。
苏砚在他对面坐下,不答反问:“周掌柜,事到如今,你还打算隐瞒多少?”
周大年身体一颤,念珠几乎脱手。他避开苏砚的目光,喉结滚动:“苏大人何出此言……该说的,福伯不是都已经……”
“周永,你的亲弟弟,当年真是死于矿难意外?”苏砚单刀直入,目光如炬。
“轰”的一声,仿佛惊雷在周大年脑中炸响。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矿脉图,石胆笔记,复仇遗书,还有你弟弟那位精通毒术、如今正搅得你周家鸡犬不宁的旧部胡郎中……”苏砚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敲打在周大年心头,“周掌柜,令弟的死,当真与你毫无干系?那‘金石之咒’,又是如何应验到今日?”
“不……不是的!”周大年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撑住桌案,身体前倾,眼中充满了痛苦与挣扎,“永弟他……他确是死于矿洞坍塌!我……我虽与他因利生隙,但绝无害他之心!那矿……那矿本就凶险,开采之法也是他执意要用那本……那本从西域商人手中得来的邪门古法!我劝过!我拦过!可他痴迷其中,不听啊!”
他喘着粗气,泪水从浑浊的眼中滚落:“他死后,我心中有愧,更怜惜芸丫头母女孤苦,便将她们安置在杏花坞,衣食供给从未短缺!我……我只想保住这份家业,这是周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毁在我手上!至于那矿……自永弟出事后,我便封了矿洞,再未开采,图纸笔记也一并封存,就是怕……怕再惹祸端!”
“封存?”苏砚冷笑,“那为何图纸笔记会落在周芸手中?胡郎中又是从何得知石胆之秘,并用来对付你们?”
“我……我不知道啊!”周大年颓然坐倒,双手抱头,“那些东西,我本藏在老宅秘库,钥匙只有我和福伯有……年前老宅修缮,或许……或许是被什么人趁乱盗走?至于胡郎中……我从未听闻此人!定是……定是永弟当年的某些偏执旧友,拿了那些东西,蛊惑了芸丫头,来向我索命啊!”
他抬起头,涕泪交加:“苏大人,我周大年或许自私重利,愧对兄弟,但绝无弑亲之罪!如今明薇昏迷不醒,芸丫头又卷入这等祸事……我……我愿散尽家财,只求大人能保住我这两个苦命的侄女!那些图纸矿脉,大人尽可取去!那锦绣货栈……对!锦绣货栈!年前曾有人以高价想收购我那处废弃矿脉的开采权,中间人指定的交易地点就是箔场锦绣货栈!我当时觉得蹊跷,未曾答应,现在想来……”
锦绣货栈!再次被提及!
周大年虽未尽吐实言,但其惊惶不似作伪。他或许对周永之死确有责任,但直接凶手恐怕并非是他。而有人,早就盯上了周永留下的矿脉和危险知识,并利用周芸的仇恨与周大年的愧疚恐惧,精心策划了这一切。
“收购矿脉的是何人?”苏砚追问。
“不清楚,只知是个南边来的豪商,姓……好像姓朱?出手极为阔绰,但对矿脉品质、尤其是伴生矿种问得极细……”周大年努力回忆。
姓朱?南边豪商?对伴生矿种感兴趣?石胆正是朱砂的伴生矿!
胡郎中背后的人,终于露出了些许马脚。
“周掌柜,”苏砚站起身,“令千金之症,根源在于药物致幻受惊。当务之急是请真正可靠的良医,清除体内残毒,细心调理,或有转机。至于周芸……她已铸下大错,但亦是受人蛊惑利用,如今悔恨交加。该如何处置,自有国法。你眼下要做的,是稳住心神,约束家人,莫要再轻信任何‘驱邪’之说,徒增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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