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廨所,已近子时。窗外,汴京城的喧嚣并未因夜深而停歇,反而在辞旧迎新的期盼中愈发高涨,远远传来的爆竹声愈发密集,间或夹杂着孩童的欢呼。
苏砚却无暇感受这年节的气氛。他将在孙二处及另一摊贩处买来的两张灶王码并排铺在桌案上,又将在灯市上注意到的那盏异色烛光的鲤鱼灯特征详细记录下来。
“张茂,”他沉声道,“你明日一早,带几个弟兄,分头去查两件事。其一,找到那个卖灶王码的孙二,仔细盘问他的油墨来源,以及近日可与什么特别的人接触过。其二,去‘陈记烛坊’,查明他们近日售出的蜡烛,尤其是红色蜡烛,可有什么异常,或者是否供应过别家特殊的货品。”
“卑职明白!”张茂肃然应道,随即又有些犹豫,“大人,这大年初一的……”
“事关重大,顾不得许多了。”苏砚打断他,“我总觉得,这几件事背后,藏着点什么。年节之下,人心浮动,更容易出乱子。”
张茂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廨所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苏砚沉思的身影。他摩挲着那两张灶王码,指尖感受着纸张的细微差别,鼻翼微动,再次捕捉到孙二那张码子上极淡的异样气息。这气味……似乎不仅仅是颜料本身。
时间在思索中悄然流逝。子时正刻,外面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如同春雷滚过天际,宣告着新年的到来。欢呼声、贺岁声浪般涌来,整个城市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
苏砚推开窗,寒风裹挟着硝烟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夜空被各色烟火短暂照亮,绚丽非凡。然而,在这极致的喧闹与光影中,他心头那份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清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廨所门外停下。
“大人!大人!”是张茂的声音,去而复返,带着明显的惊急。
苏砚心头一凛,猛地拉开房门:“何事?”
张茂气喘吁吁,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大人,周府……周府出事了!”
“什么?”苏砚瞳孔一缩,“怎么回事?不是让你的人盯着吗?”
“是盯着!一直没见异常!”张茂急道,“就在刚才,爆竹声最响的时候,周府内突然传出一片惊叫哭喊声!咱们的兄弟觉得不对,上前询问,里面乱成一团,说是……说是周家小姐,在自家后园赏灯时,被……被一个红影给惊着了,当场昏厥过去!”
红影!
苏砚脑海中瞬间闪过暗巷中那一点诡异的红光。
“走!”他抓起斗篷,毫不犹豫地冲出廨所,张茂紧随其后。
街道上,庆祝的人群尚未散去,人人脸上洋溢着欢笑,与苏砚二人凝重焦急的神情形成鲜明对比。他们逆着人流,快步赶往保康门周府。
周府大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却笼罩着一片慌乱惊恐的气氛。仆役们面无人色,窃窃私语。老管家周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见到苏砚,如同见了救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苏大人!您可来了!您要为我们小姐做主啊!”
“周小姐现在如何?人在何处?”苏砚一边快步向内走,一边疾声问道。
“在……在小姐的绣楼里,夫人守着,已经请了郎中……”周福语无伦次。
“带我去后园!”
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周府后园。园中张灯结彩,布置得十分雅致,此刻却无人欣赏。一处临水的凉亭旁,几个丫鬟婆子围在一起,瑟瑟发抖,地上散落着一盏摔碎的莲花灯。
“当时是什么情形?”苏砚目光锐利地扫过现场,沉声问道。
一个胆子稍大的丫鬟,脸色惨白,颤声道:“回……回大人,当时奴婢们陪着小姐在园子里走,小姐说想看看水里的灯影……就走到这亭子边。忽然……忽然小姐指着那边假山后面,说有个红影子晃了一下……奴婢们都没看清,小姐就……就尖叫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苏砚顺着丫鬟所指的方向望去,假山石玲珑剔透,在周围灯笼的映照下投下片片阴影,但并无异状。
“什么样的红影子?可看清形状?”张茂追问道。
丫鬟们纷纷摇头,都说只觉眼前一花,什么都没看清,小姐就出事了。
苏砚走到假山后,仔细勘查。地面是清扫过的积雪,并无明显脚印。假山石上也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他俯下身,鼻翼微动,空气中除了冰雪的寒意和灯笼的蜡油味,似乎……又捕捉到了一丝那灶王码上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极淡,转瞬即逝。
是错觉,还是……
他站起身,眉头紧锁。没有实体,没有痕迹,只有一个“红影”,就能将人惊至昏厥?周明薇并非胆怯之人,白日桃符惊裂,她尚能镇定应对,为何夜间一个模糊的影子,竟有如此威力?
“周管家,”苏砚转向周福,“府上近日,可曾得罪过什么精通……药理,或是擅长制作颜料、焰火之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