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四年的腊月二十五,乐平县的天空是那种被大雪洗刷过的、干净的湛蓝色。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照在屋檐下垂挂的冰凌上,折射出细碎的、如同水晶般的光芒。街市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到两旁,露出湿润的青石板路面,空气中弥漫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准备年货的烟火气。
“童谣索命”的恐怖阴云,随着周奎的认罪伏法,终于彻底消散。市井坊间,人们谈论起这桩骇人听闻的连环命案,语气中虽仍带着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县令苏砚明察秋毫、迅速破案的称颂。悦来轩的勾栏里,又重新响起了试探性的锣鼓声和说唱声,虽然不及往日喧闹,却象征着生活正在顽强地回归原有的轨道。
县衙内,也一扫连日的压抑。苏砚兑现了他的承诺。赵伯领了赏银,千恩万谢地回家养伤去了。而关于小桃子的安置,张茂很快带来了好消息——城中一位经营绸缎庄、素有善名的陈姓寡妇,因独子早夭,膝下空虚,听闻小桃子的遭遇后,心生怜惜,愿意正式收养她,视如己出。
苏砚亲自见了那位陈寡妇,见她举止端庄,言谈温和,眼神清澈,确是可托付之人,心下稍安。他又征询了小桃子的意见。小姑娘经历了这番惊吓,似乎一下子长大了许多,她看着陈寡妇温和的目光,又看看苏砚,轻轻点了点头。
“小桃子,”苏砚蹲下身,与她平视,声音温和而郑重,“以后,陈夫人就是你的娘亲了。她会疼你,教你识字,给你做新衣裳。你要听话,好好长大。”
小桃子眼中噙着泪水,却努力没有让它掉下来,她用力地点着头,小手紧紧攥着陈寡妇的衣角,又伸出另一只手,拉了拉苏砚的官袍袖子,小声说:“苏大人……我……我以后还能来看您吗?”
苏砚心中微软,摸了摸她的头:“当然可以。县衙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收养的文书很快办好。陈寡妇带着小桃子离去时,给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絮了柔软棉花的红色小袄,衬得她苍白的小脸也有了血色。小姑娘一步三回头,看着站在衙门口目送她的苏砚,最终跟着新的母亲,消失在了熙攘的街角。
苏砚站在县衙门口,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些许暖意。他看着街上逐渐恢复的人流,听着隐约传来的、孩童追逐嬉闹的声音(虽然再无那禁忌的“圈儿词”),心中感慨万千。
一桩跨越百年的恩怨,以如此惨烈的方式爆发,又在这小小的乐平县,划上了休止符。历史如同一条暗河,总会在不经意的地方,泛起沉渣,搅动波澜。而他能做的,便是在这波澜涌起时,尽力护住那些被卷入漩涡的无辜者,让阳光尽可能地照进那些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县尊,外面风大,回屋吧。”张茂在一旁低声提醒。
苏砚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雪后初霁的乐平街景,转身,迈过那象征着法度与安宁的县衙门槛。
书房里,炭火依旧。桌案上,关于此案的最终卷宗已经整理完毕,只待呈报刑部。旁边,放着那本从周奎处搜出的、承载着太多痛苦与疯狂的日记,以及那几柄作为杀人标记的乌木匕首。
苏砚没有立刻处理这些。他拿起毛笔,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沉吟片刻,落笔写道:
“……民间有冤,郁结百年,终成戾气,戕害无辜,此诚可悲可叹。然法理昭昭,善恶有报,凶徒伏诛,冤屈得雪。今案已结,地方渐安。唯愿逝者安息,生者得所,童音无惧,市井复熙。臣必当恪尽职守,抚民安境,导人向善,防微杜渐……”
他的笔迹沉稳有力,既是对此案的总结,亦是对自己职责的重申。
写完奏报,他放下笔,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中,那株老梅树的枝头,不知何时,已悄然绽放了几点鹅黄色的、娇嫩的花苞,在残雪与寒风中,倔强地宣示着生命的存在与轮回。
寒冬终将过去。
而属于乐平县,属于大宋宣和四年的这个冬天,连同那首曾索人性命、也见证沉冤的童谣,都将随着冰雪的消融,渐渐成为人们记忆深处一段模糊而沉重的往事。
唯有教训,与那雪霁天青后,对生之美好的珍惜,长存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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