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衰退,不会老去,像被某个顽劣的神明按下了永恒的暂停键。
——这是恩赐,还是诅咒?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在第三个城镇被手持干草叉的村民围堵、被孩童投掷石子、被妇人惊恐地护住怀中小孩时,他学会了不再久留。
“白发赤瞳……那是邪祟之相!”
“听说他是从深山里出来的,谁知道是什么精怪化形!”
“离他远些,莫要被污了命数!”
他从不辩解。
起初还会解释几句“我只是路过”“我不是妖怪”。
后来发现,信的人不需要解释,不信的人解释再多也无用。
于是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那些恐惧与敌意的目光中平静地穿过集市,买够干粮,然后头也不回地再次走进山林。
山林不要他的白发。
山林不嫌他的赤瞳。
山林从不问他是谁、从哪来、为何不老。
它只是沉默地接纳他,如同接纳每一片落叶、每一滴雨水、每一头生来便被冠以“异类”之名的孤兽。
他把老埃里克教的狩猎技艺磨练得越发精纯。
渴了饮山泉,饿了捕猎,困了便寻一处干燥的岩洞,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他的剑技——那些从血液里苏醒的本能——越来越纯熟,也越来越令他困惑。
他没有师父。
从未有人教过他如何握剑、如何发力、如何在一息之间洞穿对手咽喉。
可每当他握住那根自制的木剑,身体便会自发地摆出最精准的架势。
剑尖指地时微妙的倾斜角度,收势时手腕回旋的弧线,甚至面对不同体型猎物时下意识调整的步幅——一切都像刻在骨骼深处的肌肉记忆,只等他去唤醒。
他曾以为那是天赋。
如今他知道,那不是。
那是遗忘。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走过这片大陆上无数的城镇与聚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群,听过千奇百怪的传闻。
可他始终没有找到她。
那个白衣霜发、在每一个深夜如期造访他梦境的女子。
他不知道她叫什么,似乎是镜流?
不知道她来自何方,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他只记得她的背影,记得她被风吹起的发梢,记得她握着长剑时那凛冽如霜的姿态,记得她在他梦中伫立了二十多年、却从未转过身来的执拗。
也许她在这片大陆的尽头。
也许她在某个他尚未踏足的神秘城邦。
也许——他不敢想“也许她根本不在这里”。
这片天地是他全部认知的边界。
天空之上是什么,他不知道。
星海中是否有其他世界,他更无从想象。
他只是固执地相信,那个在他梦境中徘徊了二十年的身影,一定也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在某处他尚未抵达的角落,等他。
等他记起她是谁。
等他找到她。
北扬克顿的武斗大会消息传来时,查理正在深山里追踪一头罕见的霜纹豹。
那是个途经猎径的商队带来的消息。
商人们围着篝火大声谈论,语气中满是兴奋与向往——北扬克顿,大陆东南最富庶的城邦,七年来首次重启武斗盛会。
冠军的奖赏是三千金币与城主亲自授予的“北境之刃”称号,足以让任何一个猎手或佣兵后半生衣食无忧。
查理隐在暗处的树影中,本无意旁听。
直到其中一人说:“听说城主连隐居多年的高手都发了请帖,这一遭,怕是大半个大陆的强者都要齐聚北扬克顿喽!”
另一人笑道:“那又如何?咱们去看个热闹便罢,争是争不过那些怪物的。”
“怪物?”第一个人压低声音,“你是说……那些传说中的人物?”
“可不。我曾听说,有位白衣女剑客,霜发如雪,剑出无痕,十年前一人一剑挑了东境十三寨的山匪,至今没人知道她从哪来、往哪去……”
查理的心跳,骤然停了一拍。
他从树影中迈出,篝火边的商人们惊得刀斧出鞘。他却只是看着那个说话的人,赤瞳在火光照耀下幽深如渊。
“……你说,白衣,霜发?”
那是他此行北扬克顿的全部理由。
三千金币?他不需要。
北境之刃的称号?他不在乎。
他只是想知道,那个商人口中“一人一剑挑了东境十三寨”的白衣女子,会不会恰好是他梦里寻了二十年的人。
会不会恰好——也来参加这场盛会。
北扬克顿的城墙比他想象中更高。
城门口盘查森严,他的白发赤瞳引来了卫兵警惕的目光,但大会期间不禁外人入城,一番盘问后还是放他进去了。
他第一次置身于如此浩大的人海。
街道两侧酒旗招展,来自大陆各地的商贩争相叫卖;空气中混杂着烤肉的焦香、劣质麦酒的酸味、还有人群拥挤时蒸腾的汗气。
他像个闯入陌生丛林的幼兽,在人流中沉默地穿行,白发与赤瞳引来无数侧目与窃窃私语。
他不在意。
他只在意——
是她吗?她在这里吗?
海选会场设在城北的演武场,可容纳近万人的看台座无虚席。
查理在候场区见到了形形色色的参赛者:身披重铠的骑士、肌肉虬结的蛮族战士、目光阴鸷的赏金猎人、甚至还有几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握着父亲传下的旧剑紧张发抖的少年。
他站在人群中,格格不入。
不仅因为他的白发赤瞳。更因为他的神情。
他没有紧张,没有兴奋,没有对胜利的渴求,甚至没有对对手的基本打量。
他只是微微仰着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潮,一遍遍扫过四周的看台。
她在吗?
那个白衣霜发的身影,在这万千席位中的某一处吗?
他找了很久。
从东看台到西看台,从普通席到贵宾包厢,从底层坐席到顶层围栏。每一张面孔都掠过他的视线,又被他轻轻放过——不是她,不是她,都不是她。
直到裁判叫到他的名字。
“查理——对阵——铁臂柯林!”
他收回目光,平静地走进场地。
对面站着的男人比他高两头的个头,一身腱子肉泛着常年角斗淬炼出的古铜色油光,双手各戴一副嵌满铆钉的铁护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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