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将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转身走到阿九身边，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解她的衣带。
阿九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触碰。
“二爷……”袭人愣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眼中满是不解。
“下去，我自己来。”阿九的声音冷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这突如其来的疏离，让袭人眼眶一红，鼻尖也酸了。
她跟着宝玉这么多年，向来是近身伺候的，何曾被这般冷待过？
“二爷，可是奴婢哪里做错了，惹得您不高兴了？您说出来，奴婢改就是……”
“出去。我自己来。”阿九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袭人一听，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二爷，您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打我骂我都行，可别这样待我……奴婢心里慌得很。”
她仰着头，泪眼婆娑，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寻常人见了难免心软。
可阿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门外的几个小丫头听到动静，都悄悄探进头来。
晴雯性子最是直爽，看不惯这哭哭啼啼的模样，索性掀帘走了进来，叉着腰道：“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又哭上了？”
袭人瞥了她一眼，哽咽道：“不关你的事，是我惹二爷不高兴了。”
晴雯却没理会她，转头看向阿九，语气带着几分赌气：“二爷这是在外边待久了，得了好丫头伺候，就嫌弃我们这些旧人了？若是不待见，索性将我们都打发了，再挑些更可心的来伺候，岂不干净？”
“放肆！”阿九猛地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厉，眼神如冰刃般扫向晴雯。
晴雯被这气势一慑，顿时吓住了，脸上的倔强瞬间褪去，慌忙“噗通”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
她从未见过“宝二爷”这般严厉的模样，仿佛瞬间变了个人，浑身都透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屋内霎时一片死寂，只剩下袭人的低泣和晴雯紧张的呼吸声。
阿九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眉头紧锁。
“从前倒是我宽厚，纵的你们不知道自己的本分了。主子说话，哪有你们顶嘴的道理。滚下去。”
夜里的动静终究没能瞒住，第二天一早，老太太在饭桌上便提起了这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晴雯和袭人都是我亲自挑给你的，若是有哪里不合心意，叫她们回我院里就是，何必动气？传出去倒让人说咱们家苛待下人，失了体面。”
阿九放下手中的汤匙，眉头微蹙：“老太太，家里的规矩怕是早已松散了。一个下人，动辄以哭闹要挟主子，这等风气若不整治，往后如何管理？依我看，本该直接绑了发卖，以儆效尤。”
这番话冷硬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说的，老太太听得一愣，随即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这罚得也太重了些。”
“规矩不严，何以治家？”
阿九语气平静却坚定，话锋一转，又道，“还有，我如今已十二岁，再住在老太太院里终究不妥，该单分一间院子了。男女有别，我该搬到前院去。对了，也得给黛玉单独准备一间院子，总挤在老太太这里，于礼不合。”
一连串的安排说得干脆利落，凤姐等人都有些发怔。
凤姐连忙笑道：“宝玉怎么这会儿才想起单住？府里的院子都住着人，一时半会怕是难腾出来呢。”
阿九看向她：“二嫂嫂不必麻烦，我那处书院地方宽敞，只需铺些新被褥，归置一下就能住。只是黛玉的院子得好好修整，务必铺好地笼，免得她冬日受冻。一应花销我自己来，不必动用公中的银子。”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有些惊讶。
往日里宝玉何曾管过这些琐事，更别说自己掏钱办事了？众人一时都不敢接话。
老太太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一个小孩子家，懂什么修整院子？再说，玉儿一个姑娘家的闺房，由你出面归置，像什么样子？”
“我与她是未婚夫妻，照应她本就该当。”阿九坦然道，“姑父临终前已为我们定下婚事，去年我也写信回府提过的。”
老太太眉头一皱，看向王夫人：“我怎么不知这事？”
王夫人脸上一阵尴尬，支支吾吾道：“是……去年宝玉是来信提过，只是我以为……以为他年纪小，不过是随口说说，便没敢惊动老太太……”
“胡闹！”老太太猛地拍了下桌子，脸色沉了下来，“这么大的事，你们竟敢瞒着我？玉儿的终身大事，岂是能随口说说的！”
王夫人吓得连忙起身告罪，凤姐等人也低着头不敢作声。
阿九却仿佛没看见这阵仗，只道：“婚事既已定了，我照应黛玉便是分内之事。院子的事我自己盯着，老太太放心便是。至于搬去书院，今日就动手收拾，不劳旁人费心。”
虽说两个孩子要搬出去单住，老太太心里难免有些不舍，但一想到她们已定了亲事，往后便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脸上的笑意便藏不住，反倒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精神。
用完早餐，众人散去，阿九刚要转身去前院安排搬去书院的事，王熙凤却从后面叫住了他：“宝玉。”
阿九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二嫂嫂有事？”
王熙凤脸上堆着热络的笑，走上前来就想拉她的手，阿九却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语气淡然：“叔嫂有别，嫂嫂有话不妨直说。”
王熙凤的手僵在半空，却也不恼，爽朗地收回手，拍了拍自己的帕子：“这一年不见，宝玉倒是越发懂规矩了。二嫂嫂确实有几句话想跟你说，左右这会子也不急，不如到我屋里坐会儿，喝杯茶？”
阿九略一思忖，便点头应道：“也好。”
她知道王熙凤精明，此刻找自己，多半是为了林家的家产。
这一年来贾府境况越发拮据，她怕是早就盯上了那笔银子。
与其让她日后处处使绊子，不如今日当面说清楚。
跟着王熙凤穿过抄手游廊，往她住的院子走去。
一路上，王熙凤东拉西扯地说着家常，问起苏州的风土人情，又夸黛玉长开了更俊了，句句都透着热络，却半句不提正事。
阿九只淡淡应着，偶尔点头，心思却早已猜到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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