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周主事。”朱清瑶微微颔首,“此外,工坊初建,百废待兴,日后与各衙门打交道之处甚多,还望周主事多多关照。些许南边土仪,不成敬意,权作车马茶水之资。”她示意王管事奉上一个精巧的锦盒,里面是几锭精致的南昌银锞子和两罐上好的庐山云雾茶。
周文焕略作推辞便收下,态度愈发和煦:“郡主太客气了。分内之事,自当尽力。日后工坊有何需求,只要不违律例,郡主尽管遣人来寻下官。”
离开巡抚衙门时,已近午时。虽然未能解决官营厂加价的问题,但拿到了畅行民间的采购许可和招募匠户的具体承诺,也算打开了局面。朱清瑶知道,真正的较量在民间市场,那才是李远需要面对的战场。
民间探访
李远一行人的探访,远非一帆风顺。
城西南的民间窑厂和木场,多是小本经营,分散在黄土沟壑之间。他们连续走访了四五家,不是产量有限,无法满足大批量需求,就是工艺粗糙,砖瓦易碎,木料多疤结且未充分阴干。价格虽比官营厂报价低,但品质实在堪忧。更令人头疼的是,不少窑主、木场老板听闻他们需求量大且急,眼神闪烁,要么支支吾吾说存货不多,要么报出一个比市价明显偏高、且需“预付大半”的价格。
“李东家,不是俺不卖。”一个满脸煤灰的窑厂老板搓着手,苦着脸道,“实在是近来生意好,好些大商号都来订砖瓦,说是南边来的老爷们要修别院庄子…定金都付了,窑火日夜不停也赶不及啊。您要是真急,俺这还有一批…嗯,火候稍微过了一点的‘老货’,价格可以商量,就是颜色有点泛青黑,砌墙不太好看,但结实!”
李远拿起一块所谓的“老货”,轻轻一敲,声音发闷,边缘有细微裂纹。这种砖抗冻性差,在北地严寒中极易粉化。“多谢老板,我们再看看。”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砖块。
离开这家窑厂,刘松低声道:“总办,我打听过了,南边来的商号,领头的是个姓吴的管事,据说是做绸缎茶叶生意的,但近来确实在大量收购砖瓦木料。不止这一家,好几家小厂都接了他们的订单。”
又是南边商号。李远眼神微冷。沈家,或者其同盟,这是要在原材料端进行饱和式抢购,进一步挤压他们的空间,迫使他们要么接受高价劣质品,要么拖延工期。
“去下一家。”李远沉声道,“找那些位置最偏、规模最小、看起来最不起眼的。”
他们又策马行了数里,几乎到了山脚僻壤处,才找到一家窑口。窑厂极小,只有两座土窑,窑旁堆放的成品砖瓦也不多,但码放整齐,砖体颜色均匀,敲击声清脆。一个五十多岁、沉默寡言的老窑工正在清理窑灰。
李远下马,拿起一块青砖仔细查看,又捡起一片板瓦弯折试其韧性,眼睛微微一亮。这砖瓦的质地,比之前看过的几家都好。
“老丈,这砖瓦怎么卖?”李远问道。
老窑工停下动作,看了他们一眼,瓮声瓮气道:“青砖一文二一块,板瓦五文一摞(十片)。不还价。要得多,也得等,一窑出不了多少。”
价格公道,甚至比市价还略低一点。李远心中一动:“老丈手艺真好。这砖是用的哪里的土?火候掌握得如此恰到好处。”
提到手艺,老窑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彩:“山后的胶泥,掺了细砂,陈了三年。火候嘛,祖传的法子,看烟色、听风声。急不得,也省不得柴。”
“我们要的量很大,可能几千上万。”李远试探道,“老丈能接吗?工期紧,我们可以预付定金。”
老窑工摇摇头:“接不了。就我和我儿子两人,加上两个帮工,十天出一窑,一窑最多两千砖,八百瓦。你们要得急,找别家吧。”
“若我们多找些人手来帮工,老丈只管技术把关,工钱我们付,烧出的砖瓦我们按价全收,如何?”李远提出一个想法。这老窑工技术过硬,但产能受限,若能将他的技术作为核心,招募附近闲散民夫扩大生产,或是一条路子。
老窑工显然没想过这种合作方式,愣了片刻,有些犹豫:“这…这不合规矩吧?窑口是我的…”
“规矩是人定的。”李远诚恳道,“老丈,我们是从南边来的,奉皇命在宣府建工坊,为边军做御寒的冬衣。急需好砖瓦盖保暖的房子,让匠人们冬天有地方干活,早日做出衣服来。此事若成,老丈不仅卖了砖瓦,也算是为边军出了力。我们保证,绝不干涉您的祖传技法,所有帮工都听您调派,工钱物料我们承担,烧出的砖瓦我们照市价收购,每窑另外给您一笔‘技术钱’。您看如何?”
“为边军做冬衣?”老窑工重复了一句,看看李远,又看看他身后风尘仆仆的刘松等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北地百姓,对边军有着特殊的情感,许多人家都有子弟在军中效力。他缓缓点了点头:“…成。但人手我得挑老实的,烧窑的诀窍不能外传。还有,工钱不能拖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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