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凌晨,寒冷并非以尖锐的刺痛降临,而是以一种缓慢的、渗透骨髓的湿冷,从废弃门廊每一寸裸露的砖石、每一丝流动的雾气中弥漫开来,最终钻进基莫单薄的衣衫,凝固在他疲惫的血液里。他并非被钟声或人声唤醒,而是被一种混合了过度警觉、肌肉酸痛和深入脏腑的寒意所催逼,从一种半昏迷的浅眠中猛然抽离。意识回归的瞬间,先于视觉的,是听觉捕捉到的声响:身旁那个流浪汉依旧沉重而规律的鼾声,远处不知何处野猫凄厉的嘶叫,以及更远处,伦敦这座巨兽永不停止的、低沉而含混的嗡鸣。他睁开眼睛,眼前是门廊外更加深邃的黑暗,浓雾将本应微露的晨光完全吞噬,世界仿佛依旧沉在最深沉的午夜,只有远处一两盏煤气路灯,在雾中化作晕开的、昏黄而模糊的光斑,像垂死巨兽浑浊的眼。
他缓慢地、极其小心地动了动僵硬的四肢,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破麻袋无法抵御多少寒意,露水混着夜间的潮气,早已浸透了他的外套,湿冷地贴在皮肤上。怀里的油布信封硬邦邦地硌着胸口,带来一丝扭曲的实在感。他轻轻坐起身,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一边活动着冻得发麻的手指,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今天——星期六,会面前最后一天——必须完成的每一件事。计划如同在冰面上刻下的痕迹,必须清晰、精确,且随时准备应对冰面的裂痕。
首先,是生存与伪装。他需要食物,更需要一种持续、合理的外在身份掩护。“寻找零工的落魄水手”依然有效,但今天他需要缩短劳作时间,保留体力,并赚取购买必要工具的钱。其次,是工具。他需要蜡烛,需要能控制烛光的东西,可能还需要一点照明用的火柴。这些东西必须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获得。第三,是最后一次、也是最为关键的侦察。他需要在白天,以全新的、更自然的视角,再次审视圣邓斯坦教堂及其周边,确认每一个细节,规划好进入、发出信号、观察、等待、接触(或撤离)的每一条可能路径,并准备好至少两条备用的逃生路线。第四,是自身状态的调整。他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进行短暂的休整,处理肩膀上已经有些红肿发炎的擦伤,尽量让过度疲惫的身心得到一丝喘息,以应对明天黄昏那决定性的时刻。
天色在浓雾的阻滞下,极其缓慢地从墨黑转为一种沉滞的铅灰。门廊外的巷道开始有了人声,零星而疲惫。基莫等到那个流浪汉翻了个身,鼾声暂时中断的间隙,悄无声息地起身,将破麻袋叠好放在角落(或许下一个无家可归者会用得上),像一道影子般滑出了门廊,融入灰蒙蒙的街道。
他首先走向泰晤士河的方向,但不是昨天那个码头。他需要变换地点。在靠近伦敦桥附近一个稍小的、以卸载煤炭和木材为主的码头上,他找到了活计。依旧是沉重的体力活,但今天他只干了半天,用近乎机械的动作扛完最后一批木料,领到了两个半便士——工头克扣了午饭。他默默接过那几枚油腻的硬币,没有争辩。体力消耗比他预想的要大,肩膀的伤处每一次负重都带来尖锐的刺痛,但他需要这几个便士。
用半个便士从一个老妇人摆的摊子上买了一块冷硬的燕麦饼和一小块用报纸包着的、咸得发苦的熏鱼,他就着公共水龙头那带着铁锈味的凉水,强迫自己吞咽下去。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能提供热量。他一边吃,一边漫无目的地在码头区拥挤的街道上走着,目光看似涣散,实则锐利地扫过街边的店铺。
他需要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购买不起眼的物品。大店铺不行,顾客稀少的小杂货店也不行,容易被人记住。他需要一个顾客川流不息、老板无暇他顾的地方。最终,他选中了一个位于两条狭窄巷道交叉口、门面破旧、光线昏暗的二手杂货摊。摊主是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用绳子绑着断腿的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正埋头修补一个破铁壶,对往来的顾客爱搭不理。摊子上堆满了各种破铜烂铁、旧工具、残破的瓷器、发黄的书报,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零碎。
基莫挤在几个翻捡旧衣服的工人中间,状似随意地拨弄着摊子上的杂物。他的目标明确:一小截蜡烛,一个不透光的小容器,一盒火柴。他很快找到了目标——在一个堆满锈蚀螺丝、旧钥匙和破铃铛的破木盒里,躺着几小段颜色暗黄、沾满灰尘的蜡烛头,显然是别人用剩丢弃的。旁边还有一个扁平的、锈迹斑斑但似乎完好的旧锡制烟盒,盒盖紧闭。他拿起烟盒,轻轻摇了摇,没有声音,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内壁有些污渍,但作为容器正好。至于火柴,摊子一角散乱地扔着几盒便宜的火柴,有些已经受潮。
他挑了两段看起来最长的蜡烛头(约莫一指长),那个旧烟盒,以及一盒看起来还算干燥的火柴。他把东西拢在手里,走到摊主面前。
老头从老花镜上方瞥了他一眼,含糊地报了个价:“两个便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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