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在冰冷墙壁的阴影里僵立了大约五分钟。五分钟,在1903年伦敦东区一个浓雾弥漫的深秋夜晚,短暂得如同一次屏息,却又漫长得足够让无数念头、恐惧和可能性在脑海中翻滚碰撞。那截断裂的细线,那暗处明灭的烟头红光,像两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历尽艰险抵达目标地点的些微松懈,将现实尖锐地钉在他的眼前:埃克贝里出版社,这个斯特兰德伯格律师口中的安全港,伦敦之行的终点和希望所在,已然不再安全。
撤退的本能在尖叫。转身,融入身后更深的黑暗和浓雾,像从未踏上这条湿滑的卵石路一样消失。渡鸦的马车或许还未走远,或者总有别的办法,别的联络人,伦敦这么大,流亡者那么多……但这念头仅仅闪过一瞬,就被更强大的责任感压了下去。斯特兰德伯格在斯德哥尔摩壁炉前凝重的脸,那封用特殊药水显现、浸透着鲜血与阴谋的密信,母亲在伊尔玛利小屋最后的目光……它们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堵住了退路。他不能退。信必须送达,至少,他必须知道埃克贝里身上发生了什么,知道“黑石行动”的名单是否已经泄露,危险又逼近到了哪一步。
但直接上前敲门无异于自杀。他需要观察,需要信息,需要在这片被浓雾和敌意笼罩的街区,找到一个可以下手的缝隙。
他强迫自己从出版社正对面的门廊阴影中,以极其缓慢、不引人注意的动作,向后挪动,直到身体完全隐入一条更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夹缝。这条夹缝似乎是两栋建筑之间未被完全封死的空隙,里面堆着腐烂的木板和废弃的瓦罐,散发着刺鼻的尿臊味。但这里提供了一个稍微不同的视角,能斜斜地看到出版社的侧面和一部分后巷区域,同时自身更加隐蔽。
他蹲下身,忍受着污秽和恶臭,调整呼吸,将感官的敏锐度提升到极限。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后,开始更仔细地扫描出版社及其周围环境。
出版社是一栋典型的乔治亚晚期风格的三层联排砖房,与左右邻居紧贴着,共用山墙。外墙的红砖在潮湿的空气和煤烟熏染下变成一种沉暗的赭褐色。一楼临街是宽敞的橱窗,但现在里面用厚厚的深色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任何内部陈设。橱窗上方是那块招牌,“埃克贝里与合伙人出版社”,字母的漆金早已斑驳脱落。正门是厚重的橡木门,漆成深绿色,与门廊雨檐的颜色相呼应。就是在这扇门的门框上,他发现了那截细线。
他的目光移向斜对面的小巷凹处。烟头的红光已经熄灭了,但浓雾中,那个角落的阴影似乎比周围更加浓重一些,轮廓也略显僵硬——那里确实有人,而且刻意保持着静止。监视者很专业,知道在寒冷中长时间潜伏时,一点移动的烟火会成为致命破绽。但刚才那瞬间的疏忽(或者只是烟瘾难耐),已经被基莫捕捉到了。一个监视点。那么,还有其他的吗?
他缓缓移动视线,像在伊尔玛利的森林中搜寻猎物痕迹一样,审视着街道两侧每一个可能的藏身点:对面楼上一个没有亮灯、但窗帘似乎被掀起一角的窗户;出版社隔壁那家紧闭的、招牌上写着“珍稀书籍与地图”的店铺门廊阴影里;更远处一个路灯柱后面……无法完全确定,但那种被多重目光隐隐锁定的毛骨悚然感,越来越清晰。这不像是一般的警察巡逻或地痞盯梢,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有组织的布控。沙俄“第三厅”的触手,已经伸到了伦敦,伸到了舰队街附近这条不起眼的街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浓雾似乎更重了,带着深入骨髓的湿冷,浸透了他单薄的衣物。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雾气扭曲模糊的马车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监视者极有耐心,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蜘蛛,等待着猎物撞上蛛网。
基莫知道,自己就是那只被期待的飞虫。他必须找到另一条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出版社建筑。一楼橱窗被封死,大门有警报痕迹(尽管已被破坏)并被监视,从正面进入已不可能。那么,侧面或后面呢?他小心地挪动位置,试图看清建筑侧面的情况。相邻的建筑紧紧挨着,几乎没有缝隙。但通常这种联排房屋会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屋后,供仆人运送煤炭、垃圾,或者作为火灾时的逃生通道。
他耐心等待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出版社侧面与隔壁“珍稀书籍”店铺之间的墙壁交界处。大约又过了十分钟,一阵微弱的气流卷动雾气,带来一丝变化——在那里,墙壁底部,似乎有一个比周围阴影略深的、不规则的方形轮廓。那很可能是一扇门,一扇通常从里面闩上的、通往屋后小院或通道的后门。
就在这时,街道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靴子踩在湿漉漉卵石路上的声音,不疾不徐。基莫立刻屏住呼吸,将身体往夹缝深处缩了缩。一个男人的身影从浓雾中浮现出来。他穿着深色的长大衣,头戴圆顶礼帽,手里拿着一根手杖,走路的姿态像个普通的中产阶级职员或商人,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往家赶。但在经过出版社门前时,他的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放缓了极短暂的一瞬,头也极其轻微地向出版社方向偏了一下,目光快速扫过大门和橱窗,然后便恢复正常步伐,消失在了街道另一头的雾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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