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没再多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过去。然后,这个精瘦严肃的男人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消失在一堆高大的木桶后面,仿佛从未出现过。
基莫定了定神,拉了拉帽檐,将油布雨衣搭在肩上,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落魄的、寻找工作的水手,然后迈步向“海燕号”走去。
靠近码头,嘈杂声和气味更加浓烈。他走到“海燕号”的跳板旁,一个正在卷缆绳、满脸络腮胡的壮硕水手抬头瞥了他一眼,粗声问道:“干什么的?”
“我……我找索伦森船长,”基莫尽量让自己的瑞典语听起来自然,带着一丝水手常有的粗粝和疲惫,“是埃里克介绍的,说船上可能需要人手。”
络腮胡水手打量了他一番,朝船舱方向喊了一声:“头儿!有人找!”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深蓝色厚呢外套、头戴一顶同样颜色的旧船长帽、身材敦实、脸色红润、留着灰色短须的男人从船舱里钻了出来。他大约五十岁上下,一只眼睛似乎有些浑浊,另一只眼睛则锐利地扫视着基莫。“我就是索伦森。埃里克介绍来的?叫什么?”
“马茨·埃里克松,船长。” 基莫微微欠身,这是他在“信天翁号”上观察到的、下级水手对船长常见的姿态。
“埃里克松……嗯,” 索伦森船长走到近前,他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焦油和海风的味道,“埃里克说你想找船回赫尔?以前跑过船?”
“跑过波罗的海短途,在‘信天翁号’上,病了,在斯德哥尔摩掉了队。想回赫尔找我原来那艘船,听说‘海燕号’货稳当,想搭一程,船上有什么活我都能干。” 基莫按照埃里克教的说辞回答,语气尽量平稳。
索伦森那只完好的眼睛盯着基莫看了几秒,目光在他年轻但带着风霜的脸上、粗糙的双手和沾着污迹的水手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行吧。埃里克打过招呼。船上正好缺个打下手的杂役,帮着厨房劈柴、打扫、打打杂。管吃管住,没工钱,到了赫尔自己走人。干不干?”
“干,谢谢船长。” 基莫连忙应道。这正是他需要的身份掩护。
“上来吧,” 索伦森挥了挥手,转身朝甲板上喊,“拉尔斯!带这个新来的去底舱,老地方,给他找个铺位,告诉汉森,以后厨房的杂活归他了!”
那个叫拉尔斯的络腮胡水手应了一声,示意基莫跟上。基莫踏着摇晃的跳板,再次踏上甲板。这次的感觉与登上“小云雀号”时不同,“海燕号”更大,甲板也更宽敞,虽然也显老旧,但保养得似乎更好一些。几个水手在忙碌,对基莫这个新面孔投来漠然或好奇的一瞥,便又继续手中的活计。拉尔斯带着他走下通往船舱的陡峭梯子。
“海燕号”的底舱比“小云雀号”的货舱要宽敞些,但同样昏暗、潮湿,充斥着陈年积垢、潮湿木头、咸鱼和汗臭混合的复杂气味。这里被隔成几个区域,一部分堆放着船员们的私人杂物和备用船具,一部分是水手们狭窄拥挤的吊床铺位,最里面是厨房和储藏室。拉尔斯将基莫带到靠近厨房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用旧帆布简单隔开、堆着些麻袋和木箱的空间,地上铺着一块脏兮兮的草垫。“你就睡这儿。平时帮着汉森——就是厨子——干活,劈柴、洗锅、打扫厨房、搬东西。没事别乱跑,特别是别去货舱那边,船长不喜欢生人乱窜。明白吗?”
基莫点头表示明白。这个角落虽然简陋,但比“小云雀号”的货舱角落要好得多,至少相对干燥,也有一点隐私。他将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就是那件油布雨衣和埃里克给的食物包——放在草垫上。
“汉森在厨房,现在应该在做早饭,你去报个到。” 拉尔斯说完,转身走了,对这个新来的“杂役”显然没什么兴趣。
基莫走到隔壁的厨房。所谓的厨房,其实只是一个狭窄的、有一个大铁炉子的空间,弥漫着油烟、煮燕麦和咸鱼的味道。一个身材矮胖、秃顶、围着油腻围裙的老头正在炉子前忙碌,用一把大木勺搅动着一口大锅里咕嘟冒泡的、看起来黏糊糊的燕麦粥。这应该就是汉森了。
“汉森师傅,我是新来的杂役,马茨·埃里克松,船长让我来帮忙。” 基莫站在门口说道。
汉森头也没回,只是用木勺指了指墙角的一堆木柴和一把生锈的斧头,粗声粗气地说:“先把那些柴劈了,要细点,好烧。劈完柴把门口那桶鱼收拾了,刮鳞去内脏,洗干净。手脚麻利点,别磨蹭,等着下锅呢!”
基莫应了一声,走到墙角拿起斧头。劈柴这活计他在伊尔玛利常干,倒是熟练。他挽起袖子,开始干活。斧头劈开木柴的沉闷声响,炉火的噼啪声,锅里食物煮沸的咕嘟声,以及汉森偶尔的嘟囔,构成了底舱清晨的嘈杂背景音。基莫一边机械地挥动斧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熟悉这个即将生活至少一周的空间。水手们陆续下来吃早饭,他们大多沉默寡言,快速地吃完自己那份粗糙的食物——燕麦粥、硬面包、一点咸鱼——便又匆匆上去干活,准备启航。没人多看他这个新来的杂役一眼,这正合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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