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兰德伯格律师阅读信纸的时间,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昏黄的油灯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越来越凝重的神色、越皱越紧的眉头、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手指,都映照得无比清晰。地下室里静得可怕,只有信纸翻动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炉火偶尔爆出的一星火花。基莫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在律师的脸上,试图从那每一丝表情变化中,读出信纸上承载的、用生命写就的秘密。门边的马茨,身体绷得更直,如同一张拉满的弓,警惕着黑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终于,斯特兰德伯格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纸缓缓放在桌上,用双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仿佛那薄薄的几页纸有千钧之重。他闭着眼,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沉重,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疲惫、愤怒,以及一丝……冰冷的决绝。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还有一种基莫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怆的光芒。“比我预想的……更糟。” 他的声音嘶哑,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搏斗,“不,是糟得多。”
他抬起头,看向基莫,目光复杂难明。“孩子,你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份名单,或者对你母亲身份的确认。你带来的是一个……正在成型的阴谋,一张已经张开的巨网。约翰逊用生命换来的,是沙俄秘密警察——很可能是‘第三厅’直接策划——一项代号‘黑石’(Svartsten)行动的核心部分。”
“黑石行动?” 基莫重复道,这个冰冷而充满不祥气息的名字让他脊背发凉。
“是的。”斯特兰德伯格的手指敲击着信纸,“根据约翰逊的调查和最后获得的情报,这个行动的目标,是系统性地清除或‘处理’一批在瑞典、挪威,甚至丹麦境内,对沙皇尼古拉一世的东方政策,特别是对芬兰、波兰及波罗的海地区的强硬政策,持公开或私下批评态度,并被认为有能力、有资源进行组织或宣传的人物。不仅仅是流亡的芬兰活动家,还包括一些瑞典、挪威本国的议员、记者、学者、商人,甚至……少数有影响力的贵族成员。他们被列入这份名单,不是因为他们此刻正在策划什么暴动——其中许多人可能只是发表了批评言论,或者在议会中投了反对票——而是因为他们被视为潜在的、未来可能阻碍沙俄在斯堪的纳维亚及波罗的海地区影响力扩张的‘障碍’。”
他拿起最上面的两页信纸,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用细小而工整的笔迹(显然是约翰逊的笔迹)书写的段落和几行用红墨水圈出、字迹不同的名字。“约翰逊设法弄到了这份名单的部分副本,或者说,核心目标的摘要。上面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简短的注释:身份、主要‘问题’言论或行为、在瑞典/挪威的社会关系网络、可能的‘处理’方式——从‘严密监控’、‘制造丑闻诋毁’、‘经济制裁’,到最极端的……‘物理清除’。执行者,根据注释,可能包括沙俄秘密警察的特工,也可能通过收买或胁迫当地的黑帮、亡命之徒,甚至……利用一些对现状不满、容易被煽动的极端民族主义团体来实施,以制造混乱,掩盖真正的动机。”
斯特兰德伯格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基莫的心上。“看这里,”他指着其中一个用红墨水特别标注的名字,“卡尔-古斯塔夫·伦德斯特伦,瑞典议会自由派议员,公开抨击沙俄在芬兰的‘俄罗斯化’政策,主张加强瑞典与芬兰流亡者的联系。注释:高度危险,影响力持续扩大。建议处理方式:‘意外’或‘病故’。再看这个,挪威的,奥拉夫·托马森,卑尔根一家有影响的报社主编,连续发表社论批评沙俄对波兰的镇压。注释:言论煽动性强,需尽快遏制。建议处理方式:制造财务丑闻,或‘街头抢劫’。”
基莫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战场上的厮杀,而是阴影中的谋杀,是借刀杀人,是利用法律和秩序的灰色地带,冷酷地铲除异己。名单上那些陌生的名字,此刻在他眼中,仿佛都沾满了即将泼洒的鲜血。
“这还不是全部,”斯特兰德伯格的指尖移向另一页,那里似乎是一些更零散、更潦草的笔记,夹杂着一些缩写和代号,“约翰逊怀疑,而且有初步证据表明,‘黑石’行动不仅仅是一份暗杀或抹黑名单。它可能是一个更庞大计划的前奏或组成部分。这个计划旨在通过清除这些关键人物,在斯堪的纳维亚国家内部制造恐慌、猜疑和不稳定,削弱这些国家内部主张对俄强硬、支持芬兰和波兰民族运动的力量,同时试探瑞典、挪威政府的反应底线。最终目的,可能是为沙俄未来在波罗的海地区采取更进一步的、更具侵略性的外交或军事行动铺平道路,或者至少,创造一个更‘友好’、更顺从的北方邻国环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