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个问题,伴随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希望的渴求,在他脑海中翻腾。他想起伊尔玛利森林的篝火,想起托尔比憨厚的笑容,想起莉萨清澈的眼睛,想起阿赫蒂大叔沉稳的嘱托,最后定格在约翰逊律师苍白而决绝的面容,以及他沾血的手将那个油布包塞进自己怀中的触感。这一切的牺牲、逃亡、苦难,都是为了将某个至关重要的信息,传递到斯德哥尔摩,传递到这位阿恩·斯特兰德伯格律师手中。他不能失败,无论门后是希望还是深渊,他都必须去敲响它。
在寒冷、黑暗和思绪的纠缠中,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敲了十下。夜深了。基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让呼吸平稳下来。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浅眠,为明天积蓄哪怕一丝力量。他将怀里的小刀握在手中,锋利的刀刃紧贴着手掌,那冰冷的触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母亲的银牌贴着胸口,仿佛在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暖意。在这座古老城市冰冷的心脏地带,在黑暗和未知的包围中,这个来自芬兰森林的年轻人,怀揣着沉重的秘密和渺茫的希望,在疲惫与警觉的夹缝中,迎来了他在斯德哥尔摩的第三个夜晚。远处波罗的海的风,带着咸涩的气息,穿过仓库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时刻,奏响不安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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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基莫再次睁开眼睛时,仓库破损的通风口外,天色已是灰白。他睡得极不踏实,多次被寒冷或细微的声响惊醒。但断断续续的休息,还是让他恢复了一些精力。他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手脚,感到浑身酸痛,喉咙干涩。他小心翼翼地爬到通风口,观察外面。清晨的码头区笼罩在薄雾中,寂静无人,只有河水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
他必须离开这里,在白天到来、工人开始活动之前。他需要食物,需要水,更需要为下午的会面做最后的准备——确保自己没有被跟踪,并找到一种不引人注意地接近会面地点的方式。
他钻出仓库,像前一天一样,找到公共饮水处解决干渴,然后再次用所剩无几的铜板,在一个早市边缘不起眼的摊位上买了一块最便宜的黑麦面包和一小块干酪。他躲在僻静的角落迅速吃完,感受着食物带来的些许热量。那枚银币依然贴身保存,这是他的“路费”和最后保障。
整个上午,他都像一个幽灵,在老城复杂如迷宫的街巷中游荡。他不再固定在一个地方,而是不断移动,变换路线,时而混入游客的人群,时而闪入无人的小巷。他反复练习着从不同方向接近铁匠巷和大广场的路线,留意着每一个可能的观察点和撤退路径。他像一只在丛林中设置陷阱又检查退路的野兽,将周围的地形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他还需要改变一下外貌。他找到一条僻静巷子里的公共水槽(可能是给马饮水的),就着冰冷刺骨的水,尽量清洗了脸和手,将纠结的头发梳理得稍微整齐一些,并用围巾将下半张脸和脖子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这身打扮在深秋的斯德哥尔摩并不算特别突兀,多少能遮掩一些他过于憔悴的脸色和明显的异乡人特征。
时间在等待和准备中缓慢流逝。午后,天空积聚起厚厚的铅灰色云层,阳光完全消失,气温似乎又下降了几度,潮湿的寒风贴着狭窄的巷道穿行,预示着可能到来的雨雪。街上行人稀少了许多,游客们也大多躲进了温暖的咖啡馆或商店。
下午三点刚过。基莫开始了他的“清洁”行动。他从藏身的仓库附近出发,没有直接走向铁匠巷,而是先朝着相反的方向,绕了一个大圈,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混入一群刚从博物馆出来的游客中,走了一段,然后突然拐进一条小巷,加快脚步。他时而驻足在商店橱窗前,看似随意地浏览商品,余光却敏锐地扫视着身后和周围;时而突然转身,走进一家顾客盈门的小杂货铺,穿过拥挤的过道,从后门溜出(如果有的话),或者只是快速在店里转一圈,观察是否有人跟入。他利用老城复杂的地形,不断改变方向,穿行在那些游客罕至、只有居民才熟悉的、连接着后院和楼梯的阴暗通道。
一次,在一个僻静的转角,他似乎瞥见一个穿着深棕色外套的身影在不远处的巷口一闪而过,身形与昨天墓园中那人有几分相似。他的心脏猛地一缩,立刻闪身躲进一个凹陷的门洞,屏息等待。几分钟过去,没有任何人经过。是错觉?还是真的被跟踪了?他不敢确定,但更加提高了警惕。
经过近一个小时、反复迂回曲折的路线,多次突然的停顿和折返,基莫确信,即使之前有“尾巴”,此刻也应该被甩掉了——或者至少,拉开了足够的距离。他最后从一条与铁匠巷平行的、更狭窄的后巷,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目的地。
下午三点五十五分。铁匠巷笼罩在午后的阴暗天光下,比昨天更加安静。修补匠的铺子今天似乎关门了,旧书铺也门庭冷落。雨终于开始落下,起初是细密的雨丝,很快变成了冰冷的小雨,敲打着鹅卵石路面,溅起细小的水花,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尘土和湿石头的气味。雨水顺着两侧古老建筑的陡峭屋顶汇集,从生锈的雨漏中汩汩流下,在巷子里形成小小的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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