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颈上粗糙羊毛围巾带来的暖意,和怀里那枚银币沉甸甸的真实感,将基莫从墓园惊魂的寒意中稍稍拉回。他像一滴水融入溪流,迅速汇入北桥区午前逐渐繁忙的人潮。街道上马车粼粼,行人匆匆,店铺的橱窗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淡的光。他下意识地拉高了围巾,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因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却异常锐利的眼睛,脚步不疾不徐,混迹在人群中,目光却如同警惕的哨兵,不断扫视着前后左右。
艾尔莎纸条上的信息在脑中反复回响:“老城,铁匠巷与大广场交叉路口,东边第三个门,黑色门,铜环。敲三下,停,再敲两下。明天下午四点。只准你一个人。小心尾巴。”
明天下午四点。还有将近三十个小时。这三十个小时,他必须活下去,必须隐藏好,必须确保自己不被“尾巴”咬住,安全抵达那个神秘的会面地点。怀里这枚一克朗银币,是艾尔莎冒着风险送出的救命稻草,也是他此刻全部的希望所系。他必须精打细算。
首要任务是填饱肚子,并找到一个相对安全、能熬过今夜和明天白天的藏身之所。昨天那个教堂工棚已经暴露(至少对他自己而言不安全了),南城码头的排水沟太远,且环境恶劣。他需要一个更靠近老城、更不引人注意的地方。
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两侧多是仓库和后门的街道,避开主街的人流。饥饿感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凶猛。他摸了摸那枚银币,决定先解决食物问题。不能去像样的餐馆,甚至不能去面包房正门——他这副样子和这枚银币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在街角看到一个推着小车、叫卖“豌豆汤和黑面包”的老妇人。热气从小车上的大铁桶里冒出来,带着豌豆和烟熏肉的廉价香气。周围站着几个衣衫同样不算光鲜的工人,正端着粗陶碗埋头吃喝。这种地方,用铜板交易,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围着围巾、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基莫走过去,嘶哑着嗓子(一半是因为干渴,一半是为了改变声线)说:“一碗汤,加面包。” 他递过去几个之前剩下的欧尔铜币——艾尔莎给的银币他不想在这里找开。
老妇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麻利地舀了一大勺浓稠的、带着豌豆颗粒的灰绿色热汤倒进一个边缘有缺口的陶碗,又切了厚厚一片硬邦邦的黑麦面包放在旁边油腻的木板上。基莫接过,走到一旁背风的墙角,也顾不得烫,几乎是将滚热的汤灌进喉咙。粗糙的食物温暖了几乎冻结的肠胃,带来了些许真实的慰藉和力量。他吃得很慢,强迫自己细嚼慢咽,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有发现可疑的注视,街角卖汤的老妇人和食客们都专注于自己的食物或交谈。
吃完东西,感觉恢复了一些精神。他开始认真思考过夜的问题。旅馆是绝对负担不起,也容易暴露的。他想起了昨天那个面包师傅提到的“码头老鼠”拉斯提到的、仓库后面“免费”但不太平的地方。不,他需要更安静、更不为人知的地点。老城(Gamla Stan)?那里街道狭窄曲折,建筑古老密集,或许能找到废弃的角落或无人注意的缝隙,而且便于明天踩点和准时赴约。但老城也是游客和警察相对较多的区域,需要格外小心。
他决定朝老城方向移动,边走边寻找机会。斯德哥尔摩的老城位于市中心岛屿,由桥梁与北桥区等地相连。他穿过北桥区相对规整的街道,踏上了通往老城的一座石桥。桥下河水在秋风中泛起细密的波纹,颜色是一种深沉的灰绿。对岸,老城密集的、色彩斑驳的古老建筑群映入眼帘,红色、黄色、赭石色的山墙层层叠叠,窄小的窗户像无数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来往行人。与北桥区开阔的街道和较新的建筑相比,老城显得更加拥挤、古老,也更具迷宫般的特质。
一进入老城狭窄的街巷,光线似乎都黯淡了几分。铺着凹凸不平鹅卵石的街道仅容数人并行,两旁是高耸的、墙面往往微微倾斜的楼房,有些楼房间距近得仿佛要在头顶相接。空气中混杂着潮湿石头、陈旧木料、烹饪油烟以及隐约的霉味。游客、居民、小贩穿梭其间,各种语言的片段、商贩的叫卖、马车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生活气息的底噪。
基莫低着头,裹紧围巾,在人群中穿行。他需要熟悉地形,特别是铁匠巷(Smedjegatan)和大广场(Stortorget)的位置。他不敢直接问路,只能通过观察街牌和大致方向感来摸索。老城的街道布局毫无规律可言,蜿蜒曲折,岔路极多,像个巨大的迷宫。他花费了不少时间,才大致确定了中心广场——大广场的方位。那是老城的核心,一个被色彩鲜艳的古老商人住宅环绕的三角形广场,中央有一座装饰性的喷泉。此刻广场上聚集着售卖水果、鲜花和廉价工艺品的小贩,以及不少观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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