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里的时间黏稠而缓慢,如同楼下渗上来的、混合了劣质酒精和污浊体液的空气,沉重地压在胸口。油灯的火焰是这方寸之地唯一的光源和热源,但它太微弱了,只能照亮桌面附近一小圈,驱不散角落的黑暗和渗透骨髓的阴冷潮湿。窗外那一线被对面墙壁挤压的天空,大部分时间是铅灰色的,偶尔透出一点惨淡的日光,但更多时候是沉沉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暮色。白天与黑夜的界限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楼下“老卡勒”店里传来的、随着时间变化的喧嚣声,像潮汐一样起伏,标记着时间的流逝:清晨的安静(如果这种地方有真正的安静的话),上午逐渐增多的嘈杂,午后的鼎沸,夜晚的狂乱,以及后半夜那种精疲力竭后的、夹杂着鼾声和梦呓的死寂。
扮演“从北方矿区逃出来找活干的萨米兄弟”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地方。萨米人在芬兰人中本就显眼,他们较深的轮廓、不同于主流芬兰人的体貌特征,在波尔沃那样的小镇或许还能混迹,在赫尔辛福斯鱼龙混杂的码头区,也并非独一份——这里汇聚了来自波罗的海沿岸各地、乃至更遥远地方的水手和流民——但依然会引起注意。他们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尽量少说话,避免与人有深入接触,用沉默和略显笨拙的举止来掩饰真实身份和目的。托尔比天然的冷峻和拉苏饱经风霜的沉稳,倒是符合“沉默寡言的苦力”形象,基莫则努力模仿着他们的样子,将所有的情绪和思虑压在心底,只在独处时,让眼底深处的火焰无声地燃烧。
约翰逊律师给的那点钱,他们精打细算。大部分用来支付每天十个便士的住宿费(老卡勒收钱时从不含糊),剩下的购买最粗糙的黑面包、干豆子和偶尔一点咸鱼,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水需要到一楼后院那口滑腻、散发着可疑气味的水井去打,每次下去都像是一次冒险,要避开那些醉醺醺的酒鬼、不怀好意的目光,以及可能发生的、毫无缘由的冲突。托尔比的手臂伤口在肮脏的环境下有发炎的迹象,他们用最后一点盐和偷偷从厨房(如果那能称之为厨房的话)抹来的一点油脂处理,情况勉强稳住,但愈合缓慢。
等待是煎熬的。没有消息,没有指示,只有日复一日的困守和伪装。基莫大部分时间待在阁楼里,透过那扇脏污的小窗,看着那一线狭窄的天空从灰白转为铅灰,再沉入黑暗。他抚摸着怀里母亲留下的银牌,冰凉坚硬的触感带来一丝虚幻的慰藉。更多的时候,他沉浸在回忆和担忧中:北方的营地现在怎么样了?族人们是否安全?林德先生是否逃脱了追捕?那些报道,那些浸透着血与泪的文字,现在在哪里?约翰逊律师真的能找到人印刷吗?会不会出了什么意外?每一个问题都没有答案,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越收越紧。
拉苏则更频繁地、小心翼翼地“融入”环境。他会下楼,在“老卡勒”店里最不起眼的角落,点一杯最便宜的、兑了水的格瓦斯,一坐就是半天,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嘈杂交谈中的只言片语。这里汇聚了赫尔辛福斯最底层的消息:码头来了什么新货,哪艘船的船长克扣工钱,警察又在哪个街区突击搜查,俄国水兵在酒馆闹事,参政院又通过了什么加重赋税的法令,市场上粮食价格又涨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如同浑浊河流表面泛起的泡沫,折射出这座城市脉搏的混乱与躁动。拉苏试图从中分辨出任何可能与报纸、与北方事件、与约翰逊律师相关的蛛丝马迹,但收获甚微。这里的人们关心的是下一顿饭在哪里,下一杯劣酒多少钱,对“国家大事”和“远方新闻”既无兴趣,也无渠道知晓。偶尔听到“萨米”这个词,也多是与皮毛交易、或者某个酗酒闹事的萨米苦力有关,带着轻蔑或猎奇的口吻。
托尔比是三人中最不安分,也最警惕的。他几乎不待在阁楼,除非必要,也很少在店里长时间停留。他更像一个影子,在鲑鱼巷错综复杂、污水横流的迷宫小巷中游荡。他观察地形,记住每一条可能的通路和死胡同,留意那些在阴影里交易的模糊身影,分辨哪些人是真正的底层混混,哪些人可能是更危险的、带着任务的耳目。他沉默地收集着关于这片区域“规则”的信息:哪个帮派控制着哪条街的“保护费”,小偷们通常在哪里活动,走私贩子偏好哪些隐蔽的码头卸货,以及,最重要的是,俄国密探和本地警察多久会“光顾”一次,通常以什么形式,有哪些需要特别注意的“眼线”。这些信息并非来自直接打听——那等于自杀——而是来自他猎人般敏锐的观察和从杂乱信息中的拼凑。几天下来,他对鲑鱼巷的了解,可能比很多在这里住了几年的老住户还要深入。他手臂的伤在缓慢好转,但阴冷潮湿的环境和缺乏营养,让愈合过程充满了不确定。
第四天傍晚,楼下店里的喧嚣达到了一个高峰。似乎是一艘来自斯德哥尔摩的商船刚刚靠港,水手们涌上岸,用刚领到的工钱寻找酒精和女人,将“老卡勒”的破店挤得水泄不通。粗野的歌声、醉醺醺的争吵、玻璃破碎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哄笑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天花板。基莫待在三楼的阁楼里,都能感觉到脚下楼板的震动和声浪的冲击。他有些不安,这种混乱中往往潜藏着不可预知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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