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对基莫三人而言,是在焦虑、警惕和漫长等待中度过的。他们如同潜伏在巢穴中的兽,蛰伏在“水手之家”那间破败的房间里,尽可能不引人注目。拉苏每天白天会出去一两个时辰,混迹于码头区的酒馆和货栈,装作打听南下船运费用的边民,实则留意着镇上的风声,尤其是关于报社、关于俄国人、或者任何不寻常的动静。托尔比则几乎寸步不离房间,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敏锐的感官始终留意着走廊、窗外、乃至整栋破旧木屋的一切细微声响。基莫则利用这段时间,反复回忆、梳理、巩固所有的细节,在脑海中一遍遍预演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同时也抓紧时间休息,恢复穿越边境时消耗的巨大体力。食物由拉苏从外面带回,粗糙但能果腹。他们很少交谈,但每一次眼神交汇,都传递着无声的默契与支持。
凯米镇表面看来一切如常。码头上船只进出,货物装卸,喧嚣而忙碌。街道上行人熙攘,为生计奔波。酒馆里依旧充斥着醉醺醺的喧闹和廉价烟草的气味。然而,在拉苏有心的观察下,还是捕捉到了一些不寻常的涟漪。镇上的警察巡逻似乎比前两天更频繁了些,尤其是在镇公所和码头税务所附近。有几个生面孔出现在码头区,穿着普通的工人或水手服装,但举止神态与周围真正的苦力水手格格不入,他们很少参与劳作或喧哗,更多是在角落里观察,或者与某些本地人低声交谈。拉苏甚至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在边境沼泽附近活动过的、疑似俄国探子的家伙。这些迹象无声地表明,暗流正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俄国人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或许只是例行加强情报搜集,但无论如何,都不是好兆头。
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基莫就醒了。他几乎一夜浅眠,心中那根弦始终紧绷着。天色微曦,窗外还是一片深蓝,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极淡的灰白。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用冷水泼了把脸,冰冷的感觉让他彻底清醒。拉苏和托尔比也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无需多言,三人迅速做好了准备。基莫将最重要的油布包裹、教授的信纸、以及那些小件物证仔细贴身藏好。拉苏检查了燧发短铳的火石和火药,将其藏在便于取用的位置。托尔比则将猎叉组装好,用破布缠裹,背在身后,看起来像一根粗长的行路棍。
“还是老规矩,我和托尔比在外围接应。你拿了报纸,立刻离开,不要逗留,直接回这里。如果感觉不对,或者发现有人跟踪,不要回这里,去我们之前看好的第二个落脚点,码头区东头那个废弃的熏鱼棚,记得吗?”拉苏最后一次叮嘱,语气严峻。
“记得。”基莫重重点头。废弃的熏鱼棚是他们事先观察好的备选藏身处,位置隐蔽,靠近河岸,必要时可以从水路脱身。
“小心。”托尔比只说了一句话,拍了拍基莫的肩膀,力道很重。
基莫推开房门,走入黎明前冰冷而寂静的街道。雾气比往日更浓,如同乳白色的纱幕,笼罩着沉睡的镇子,只能看清前方几丈远的距离。空气湿冷刺骨,吸入肺中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味道。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码头传来隐约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潮水声。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快速而安静地穿行在狭窄的街巷中,脚步声在浓雾和寂静中被吸走,只有自己急促的心跳和呼吸声清晰可闻。
再次来到报社后巷,天光依然晦暗。浓雾在这里聚集,使得小巷更加幽深莫测。他按照暗号敲响后门,这一次,开门的是林德本人。他看起来比前天更加疲惫,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带着浓重的油墨和烟草混合的气味,但那双藏在眼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混合着亢奋与紧张的光芒。
“进来。”林德的声音沙哑,一把将基莫拉进屋内,迅速关上门。房间里比前天更加凌乱,写满字的稿纸散落得到处都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除了油墨和纸张味,还弥漫着一股熬夜后的颓废气息。
“印出来了?”基莫急切地低声问。
林德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靠窗的书桌前,从一堆纸张下面,抽出几份折叠整齐、还散发着浓郁油墨清香的报纸,递给基莫。“刚下印刷机,还是热的。头版,全篇。”
基莫接过报纸,手微微颤抖。报纸是粗糙的淡黄色纸张,抬头用粗黑的字体印着“滨海信使报”,日期赫然是今天。头版最醒目的位置,用加粗的大号字体印着标题——《被遗忘的边境:俄国铁路工程背后的强制劳动与死亡阴影——来自北方萨米部族的血泪控诉》。
标题下方,是一篇占据了几乎整个头版篇幅的长文。基莫迫不及待地读下去,尽管瑞典文阅读对他而言还有些吃力,但他能认出那些关键的名字、地点和描述。文章以基莫的叙述为蓝本,但经过了林德的精心组织和润色,文笔犀利,情感充沛,又不失客观冷静。它详细描述了阿赫蒂的警告和牺牲,伊尔玛利家族营地的惨状,俄国测量小队的活动,缴获的地图所揭示的铁路规划线对传统萨米土地的切割,以及那份触目惊心的死亡名单。文章没有使用过于煽情的词汇,而是用平实却充满力量的笔触,列举事实,引用“目击者”的证词(隐去了基莫等人的具体信息),并配上了一幅简化的地图,清晰地标出了传统萨米活动区域与俄国铁路规划线的重叠部分,以及伊尔玛利家族营地等关键地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